兰德斯低喝一声——那低喝中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礼貌,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指挥官的不容任何违抗的权威。他的双脚在那片沼泽边缘坚实的地面上深深地扎根——双腿微蹲,重心下沉,腰部如同被拧紧的弹簧般蓄满了即将爆发的力量。然后他猛地向后发力,连接着他腕部与三个下沉者的触须在同一瞬间绷紧,发出被拉扯到极限时特有的嗡嗡声。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泥浆吮吸声,三个人被从他的触须上传递而来的那股稳定而强大的拉力,艰难地从那片黑泥的拥抱中,一点一点地向上拔了出来。
先是哈罗德——因为他的体重最轻,触须在他身上的拉力相对而言最为充裕,他整个人如同被从地里拔起的一根老树根般,带着一长串粘稠的、还在不断滴落的黑泥,被从沼泽中提了出来。
然后是格洛克——他的体重让兰德斯的腰部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但他咬紧牙关,丝毫没有放松触须的力度。格洛克那过于庞大的身体从沼泽中脱离时,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响亮的、如同被拔开了木塞的酒桶般的“啵”声。
最后是奥布里——他陷得最深,淤泥的吸力也最牢固,当他终于被从沼泽中拉出来时,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无法辨认出原本模样的、由黑色泥浆包裹着的不断颤抖着的物体。
“呸!这鬼地方的泥巴比地精的洗澡水还恶心!”格洛克一边使劲地吐着嘴里那股令他作呕的刺鼻怪味,一边用那只依旧沾满了泥浆的粗壮手指用力地抠着自己的牙缝,试图将那些嵌在牙齿之间的、细小的泥沙和不知名的黑色颗粒全都给弄出来。他吐出来的唾沫都变成了灰黑色,在地上留下了一小摊一小摊散发着同样恶臭的、如同被稀释了的沼泽泥水般的液体。
奥布里则瘫在他旁边,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那身已经彻底报废的、沾满了恶臭淤泥的华服,谁能想到这不久之前还被他曾经寄予了“为不朽诗篇增添视觉魅力”之厚望。他用那双满是泥浆的手捧起他那把在刚才那番挣扎中奇迹般没有被弄丢的、被他一直死死地搂在怀里的宝贝三弦琴,琴身上此刻沾满了他的泥手印,几根琴弦上还挂着一缕缕从他衣服上蹭下来的黑泥,发出了一阵阵如同被虐待的动物般微弱的、嘶哑的杂音。
为了防止悲剧重演——兰德斯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一次类似的事件了,他那颗正在太阳穴处疯狂跳动的心脏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当机立断开始制作可以安全度过这片死亡沼泽水面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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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周围的林地中迅速地搜寻着合适的材料,从几棵被之前的风暴拦腰折断的枯树中利落地拆下了数块足够宽大、质地还算坚硬的木板。那些木板在他手中被迅速地修整、打磨,边缘处的毛刺被他用剑锋随手削平,以确保不会在乘坐时刺伤任何人。同时,他左腕上的小轰开始分泌出大量透明而粘稠的生物粘合剂,在他的意念指引下,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自动地游向那些木板的边缘,将它们严丝合缝地包裹、拼接在一起。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一张足够容纳四到五个成年人乘坐的简易浮板,便在兰德斯的手下,成形了。
“都上来,注意平衡。”
兰德斯率先踏上浮板,那双惯于在战斗中保持绝对稳定的脚在板面上牢牢地站定。他伸出那只没有握着撑杆的手,协助还在因为刚才那番濒死体验而瑟瑟发抖的奥布里,小心翼翼地将他拉上了浮板。格洛克则是不情不愿地爬了上来,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老子才不怕这种小水坑”之类的、早已被无数次证明是毫无意义的后知后觉的废话。哈罗德则无需他多操心,被小轰分出的那条触须在将他从沼泽中救出后便一直轻柔地圈在他腰间,此刻被轻轻一提,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般,轻飘飘地落到了浮板中央那块被兰德斯特意空出来的、最平稳的位置上。
四人挤在这张临时制作的、被他们的性命和兰德斯的理智共同托举着的、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的浮板上,由兰德斯站在浮板最前端,用一根就地取材的、还算笔直结实的长木棍,一下接一下地撑着沼泽那粘稠得如同泥浆般的、漆黑的水底,缓缓地向着沼泽深处滑去。浮板划过死寂的水面,在那一滩滩冒着气泡的、浑浊不堪的沼泽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随后便被那片黑暗无声地重新吞噬的、如同从未存在过般的涟漪。涟漪惊起几只潜伏在芦苇丛中的、羽毛呈现诡异的骨白色的水鸟,它们无声地从水面上飞起,那双同样呈现出不祥之白色的眼眸冷漠地瞥了浮板上的四人一眼,然后便消失在了那片同样沉默的、被墨绿色穹顶覆盖着的密林深处,仿佛它们本就是这片死亡沼泽的一部分,只是偶尔以某种生物形态短暂地现身于这个世界。
浮板在这片死寂的沼泽中缓缓地、无声地滑行着。兰德斯站在浮板的最前端,那只握着长木棍的手因为持续不断的撑水动作而微微发酸。他的目光在远处那片被薄雾半遮半掩的沼泽深处和眼前这片倒映着墨绿色树冠阴影的黑色水面之间来回扫视着,感知在此刻如同被拉满了的弓弦,紧绷到了极限。
然而,即便是在这种状态下,他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三道毫不掩饰的视线,正如同三道被聚焦了所有能量的探照灯般,精准地、死死地、没有任何一丝避讳地聚焦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那只缓缓流转着幽蓝色光芒的左腕上。
那三道目光不是什么来自丛林的敌意目光——一道来自浮板左侧那个依旧在时不时吐出一口带泥唾沫的格洛克,他那双瞪得滚圆的牛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超越了单纯蛮横和暴戾的、可以被称之为“好奇”的情绪;一道来自浮板中央那个依旧在打着哆嗦、但那双总是寻找着传奇素材的眼睛却已经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好奇所彻底占据的奥布里;还有一道,出人意料地,来自那个自从被从沼泽中救上来之后便一直保持着反常沉默的哈罗德,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眼眸此刻极其罕见地完全睁开着,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和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重新审视某个被自己严重低估了的问题般的、复杂的、带着几分探究和几分难以言喻之意味的、深沉的注视。
兰德斯原本只想要无视这些“好队友”的目光——毕竟在这一路上,他已经习惯了这些队友以各自的方式持续不断地挑战他的极限,而他们的注视,不过是所有那些折磨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但那股被三道目光同时聚焦的感觉,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愈发地沉重、愈发地难以忽视。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安静地吃着一顿勉强能够下咽的饭菜,却发现旁边有三个人正一声不吭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你手中的每一口食物,让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假装若无其事。
终于,在沉默了足够让浮板从那丛枯黄的芦苇荡中滑出、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之后,兰德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过头——那动作带着一股被压到了极限后终于迸发出来的、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被强行压制着、却依旧从齿缝间泄露出来的、如同即将沸腾的热水般的烦躁,直面那三双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锁死在他身上的、一眨不眨的眼睛:“怎么了?我脸上是长了蘑菇,还是身上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还是说,你们忽然发现我这张脸比奥布里那身破布更能激发创作灵感?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从刚才开始,你们三个就一直在盯着我的手腕,别以为我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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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布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或许他确实一直在等,自从兰德斯刚才当着他的面施展了那番远超一个普通学院学生应有水准的操作之后,他那双总是贪婪地捕捉着任何可能成为传奇故事素材的眼睛,便再也没能从兰德斯身上移开过。他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那些活生生的触须,居然能从您的手腕里伸出来——不是从什么复杂的魔法阵中召唤出来的,也不是从什么昂贵的炼金道具中释放的,而是直接从您的皮肤底下,从您的身体里!”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依旧沾着泥浆的手在空中兴奋地比划着。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数道优美的、流畅的、带着诗人所特有的那种夸张表现力的弧线,“它们能救人!能粘合木头!能在数息之间变出一整张足够承载我们所有人的浮板!这简直就是传说中那些被诸神祝福过的英雄才会拥有、也才配拥有的力量!您一定是菲斯塔学院最顶尖的那批学员吧?我听说只有那些被学院最高层亲自认可、在整个三省联盟中万里挑一的天才,才有资格接触那些最核心的、被严格保密的、涉及到异兽契约和能量融合领域最深层奥秘的传承!只有这样的天才,才有资格驾驭如此神奇、如此……如此超乎想象的力量!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故事——一个真正的英雄,一个拥有着不可思议之力量的、活生生的传奇!没想到,他就在我的眼前,而我还差点掉进泥坑里把自己淹死!”
格洛克粗声粗气地接话,他的声音依旧如同砂纸在粗糙的金属表面上来回摩擦,但这一次,那声音中少了些平时那种毫无来由的嚣张和蛮横,多了几分——虽然极其微弱,却的确存在着的——可以被称之为“认真”的东西。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兰德斯的手腕,那目光中的好奇与探究几乎要凝成实质。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兰德斯腰间那台正在安安静静地闪烁着待机状态下幽蓝色微光的学院特制多功能终端:“你那会发光的板子,一看就是高级货。我上次在镇卫府见过类似的——就达里奥那个老家伙腰上也别着一块,看起来还没你这个高级……听说有些高级的,那么一小块就值成百上千的皇国金币。你能随手拿出来,还能用得那么溜……啧……”他舔了舔自己那被沼泽淤泥浸得发苦的、干裂的嘴唇,那舌头在粗糙的唇面上划过时,甚至蹭掉了几粒粘在上面的细碎泥沙。他的目光又移向了兰德斯背上那柄此刻正处于待机状态、剑身微微发出低沉吟啸的机械阔剑,那双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超越了单纯贪婪和羡慕的、更加复杂的、如同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真实分量般的审视,“还有你那把会变形的机器剑……真酷……他娘的带劲……我之前在地穴鬣蜥笼舍里听过那些从学院来的工头闲聊,说学院里那些顶级的尖子生,用的都是这种能变形、还能跟自身能量共鸣的定制武器。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在吹牛。”
还有,哈罗德的态度也与之前有了明显的、令人难以忽视的不同。
这个自从出发以来便始终保持着那种如同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旧家具般的、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存在的、沉默寡言到了近乎于隐形人的老者,此刻正用那双难得睁大的、浑浊却在此刻闪动着一丝难以言喻之光芒的眼睛,极其仔细地、如同在审视一件被从远古遗迹中发掘出来的、其年代和价值都无法确定的文物般,端详着浮板表面那层光滑的、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如同被冻结的月光般柔和色泽的生物质涂层。他那干枯而布满了如同晒干橘子皮般细密皱纹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如同在触摸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般,在那涂层上缓缓地、反复地摩挲着。嘴唇在无声地蠕动着,那蠕动的幅度极其微小,如果不是兰德斯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这个自从被救上来之后就表现得过于沉默、沉默到了反常程度的老人,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那些细微得如同被风吹过的蛛网般的、一闪即逝的嘴唇动作。那嘴唇的每一次翕动,都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推演和计算——就像是那些被他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所积累的、关于这片大陆上各种稀有生物和古老技艺的知识,正在他那颗看上去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芒而萎缩的脑袋中,以一种外人无法窥见的、高速而精准的方式,被反复地检索、比对、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