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意外之行(中)

当兰德斯拨开最后一道垂落的藤蔓,终于看到前方不再是更加茂密的灌木丛,而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开阔空间时,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几乎充满了解脱感。但随之袭来的并非完成任务在望的喜悦,而是一种令他微微皱眉的、深沉的怪异感。

这是一片突兀地镶嵌在山腰处的开阔地带。它的存在本身就充满了不自然——在如此茂密的、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各种植物所占据的原始山林中,这样一大片平坦得如同被刻意打磨过的场地,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这片场地就像是有人用一把比山脉还要庞大的铲子,在这座山的腰部,硬生生地、极其粗暴地挖出了一大片平整的空地。地面上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已经腐朽得只剩下残骸的木质框架和锈迹斑斑的铁制构件,那些都是曾经作为伐木场设施存在的证据。

但更加令人讶异非常的,是横亘在场地中央那条清晰得如同用尺子画出来的分界线。那条线将这片本应统一的空地,精准地、毫不含糊地一分为二。它不像自然形成的边界——自然界中没有任何力量会以如此精确的方式去划分一片区域的生态。它反倒像是某个神明在用巨笔在山体上随意划下的一道墨痕,又像是一位过于严苛的炼金师在实验台上用最精密的仪器刻下的分隔标记,将这片区域割裂成了两个在生态上完全格格不入、在视觉上形成了极其强烈之对比的、如同被分别塞入了两个截然不同之维度的世界。

分界线的左侧,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湿地沼泽。大片大片的泥土呈现出一种如同被某种不洁之物浸染过的、病态的、油腻的灰黑色。那泥土的表面反射着一种湿冷的、如同被涂上了一层薄薄油脂般的暗光,在那片土地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健康”的植物。无数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水洼连绵成片,彼此之间通过一些细小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水道相互连通,构成了一片复杂的、如同某种生物体内循环系统般的水网。

水洼中的水浑浊得如同被搅动过的泥浆,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不断变换着形状的、色彩诡异的水藻,不停地冒着粘稠的气泡。每一个气泡从水底缓缓升起,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破裂开来,发出一声如同被掐住了喉咙般压抑的“噗”声,随之释放出一股更加浓烈的、如同腐烂的鸡蛋和烧焦的橡胶混合在一起的、令人胃部翻腾的刺鼻硫磺味。枯黄的芦苇在那些水洼边缘无力地耸立着,它们的叶片就像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一般,呈现出一种如同被吸干了所有血液的、苍白的、脆弱的质感,在微风中发出簌簌的、如同垂死者最后之呼吸般的哀鸣。间或有几株颜色妖艳得如同被故意涂抹上去的紫色毒菇点缀其间,它们在沼泽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这片死亡之地中唯一还拥有着某种形式的“生机”的存在——但那种生机本身,就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如同诱饵般的危险。

小主,

分界线的右侧,则是与那片死寂沼泽完全相反的如同被注射了过量生长激素般的疯狂景象。这里的植被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疯狂的、不受任何自然法则约束的生命力。各种奇形怪状的藤蔓像是有意识般地相互绞杀、盘绕着,它们彼此缠绕得如此之紧密,以至于根本无法分辨其中任何一根藤蔓的起点和终点。有的藤蔓粗如碗口,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某种远古生物利齿般的、狰狞而尖锐的墨绿色尖刺,那些尖刺在透过密林洒下的斑驳光斑中闪烁着一种潮湿的、如同被反复淬过某种毒素般的暗沉光泽。树木的生长方式完全违背了任何已知的自然规律,它们的枝干以人类骨骼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扭曲着、盘旋着,拼命地向上、向左、向右、向任何它们能够触及的方向疯狂延伸,形成一片密不透光的、压抑得令人感到窒息的墨绿色穹顶。

“就是这里了。”

兰德斯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确实弥漫着某种不寻常的能量波动——那波动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如同在寂静无声的深夜中忽然传来的一阵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嗡鸣。

那股能量波动从分界线的两侧同时传来,左侧的波动阴冷而湿滑,如同沼泽本身正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语言进行着无声的嘶吼;右侧的波动则狂暴而炽烈,如同有无数个微型的动力炉被埋在了那片疯狂生长的植被之下,正在不知疲倦地向外辐射着过剩的能量。

他迅速取出学院特制的多功能终端,那终端在他指尖的触碰下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随即它的屏幕亮起,启动了他最熟悉的那个界面——全息扫描模式。一道淡蓝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般,向着四面八方缓缓扩散开来。那波纹扫过左侧那片冒着气泡的沼泽,扫过右侧那片疯狂蔓延的密林,仔细地探查着这片场地每一个角落的能量痕迹,将那些被肉眼无法察觉的、隐藏在物质表象之下的、属于能量本源的秘密,一一地收集、分析、展现在那方寸大小的终端屏幕上。

终端屏幕上,数据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暴雨般飞速滚动着。那些数字、图表、波形和标注在他眼前跳跃、变换、重组,每一秒钟都有无数条信息被采集、被处理、被呈现在他眼前。最终,那飞速滚动的数据定格在了一组令人困惑的读数上。左侧沼泽区的水属性能量读数是如此之活跃,以至于屏幕上那片区域的波形图几乎要跳出了量程的上限,但与此同时,生命反应的读数却微弱得近乎于不存在,仿佛那片沼泽本身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能量聚合体,却排斥着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生命”的存在。右侧密林区的木属性能量则浓稠得几乎要溢出测量范围,那些波形如同被注入了一整条绿色的河流般疯狂地跳动着,每一株植物——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棵小草——都在向外辐射着远超其体型应有的、茁壮到几近狂暴的生命能量信号。然而,就是这样一台能够精准捕捉到两侧如此极端之能量异常的精密仪器,就是找不到明确的、处于任务目标所要求的那个特定波动范围内的信号。它就像是一个被特意隐藏起来的幽灵,用左右两侧过于强烈的能量噪音作为掩护,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兰德斯眉头紧锁。他的目光在终端屏幕上那一排排令人困惑的数据之间来回扫视着,试图从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数字中找出某种被隐藏的规律。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牵着走,但那股力量的来源和目的都如同这片林场本身一样,被一层又一层的迷雾所笼罩。

他正要收起终端,准备转过身去提醒他的三位队友保持警惕、切勿轻举妄动——至少在他搞清楚这片区域的异常能量来源之前,不要像之前那样到处乱跑。

但当他转过身,目光从他手中那块闪烁着冰冷数据光芒的屏幕上抬起,重新投向那片开阔的空地时,他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投入了极地冰海的最深处,冻得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他专注于全息扫描的那短短片刻里,他那三个不省心的队友——这三个从出发开始就从未停止过用各自的方式挑战他忍耐极限的成年人——竟然已经擅自闯入了左侧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死亡沼泽!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跨过了那条如同尺子般笔直的分界线,正在那片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灰黑色沼泽中,各自以不同的姿势,向着不同的深度,缓慢地、却又不可阻挡地,下沉着。

格洛克的双腿已经陷到了膝盖,那两条粗壮得如同攻城锤般的腿此刻被那片粘稠得如同胶水般的黑色污泥死死地吸住,每一次他试图用蛮力挣脱,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噜”声,然后他的身体就会在那声音中又往下沉入几寸。他正骂骂咧咧地用他那粗嘎的嗓门不停地咒骂着——他咒骂这片该死的沼泽,咒骂那些看不见的、正在把他往下拖的力量,甚至咒骂他自己为什么当初没多带一根绳子。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抓住任何能够提供支点的东西,但沼泽边缘那些看似结实的芦苇在他触碰的瞬间便化为了碎屑,根本无法承受他那过于庞大的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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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布里的情况则更加糟糕,那片黑泥已经漫过了他的腰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向上蔓延,每一次他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都会让下沉的速度加快几分。他正像个落水的土拨鼠般疯狂地挥舞着双臂,他那双总是闪烁着对“传奇素材”之渴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恐惧。从他喉咙中发出的凄厉哀嚎尖锐得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猫:“救命!这泥潭是活的!它在拖我下去!它真的是活的!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下面扯我的脚!!”

而最令人无语的是哈罗德。这位老先生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沉入了那片黑泥之中,只有小半个肩膀和一颗脑袋还勉强露在外面。那件本就破旧不堪的斗篷此刻被泥浆浸透,沉重地裹在他身上,如同一个正在加速将他向下拖曳的锚。而他却依旧保持着那副老僧入定的、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的、令人发指的从容姿态,那双浑浊的眼睛只是安静地、如同在欣赏着什么有趣的自然景观般,静静地看着那片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漫过他那瘦骨嶙峋之胸口的黑色淤泥,仿佛他只是在河边洗脚,而不是正在被一片死亡沼泽所吞噬。

“都别动!”兰德斯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那嘶哑中夹杂着一股被逼迫到了极限后爆发出来的、如同将一整头困兽的咆哮都压缩在了这几个字里的、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越挣扎陷得越深!这是流变性的沼泽,它的物理性质跟流沙一样,越用力下沉得越快!等我!”

他将终端一把塞回腰间的储物包,一个箭步冲到沼泽边缘,在距离那片黑泥仅剩半步的地方精准地停了下来,左腕发出光芒后瞬间分化出了数条泛着蓝白光泽的、灵活得如同手指般的触须,在空中划过几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射向了三个正在不同深度中挣扎的倒霉蛋——一条触须牢牢地缠绕在格洛克那只依旧在胡乱挥舞着的、肌肉虬结的手臂上,触须末端在那粗壮的胳膊上绕了整整三圈,在腕部打了个死结;一条触须圈住了奥布里那只同样在无意义地乱挥的、沾满了黑泥的胳膊,触须的力度精准地控制在了既不会勒伤他、又不会被他挣脱的程度;还有一条触须,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老瓷器般,轻柔却又无比牢固地,轻轻地箍住了哈罗德的肩膀,从他的腋下穿过,在他背后形成了一个稳定而舒适的支撑环。

“抓紧了!不管多害怕都不许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