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引潮锁落下去了。
海面没炸。
只是沉。
先前还在翻白的浪头像被一只手按住,整片海眼忽然往下一坠,连远处几座潮台都跟着低了半尺。紧接着,海底有一阵极轻的摩擦声传上来,细,密,像无数铁齿在黑水深处缓缓咬合。
陆照川立在海骨裂隙间,后背贴着一截冰冷骨壁,先闻到一股极淡的腥锈气,随后才感觉到水流变了。
不是更急。
是更“挑”。
先前潮压砸下来,压的是人,是阵,是护体法光。现在不一样,海水从身侧擦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怪的滞感,像在辨认什么,顺着气机一寸寸摸骨头。
苏晚渔脸色当场就沉了。
“退半步。”
陆照川看她一眼,还是照做。
她已经把先前钉进海骨中的七枚细阵钉尽数拔起,指尖一转,七点寒芒顺着潮缝散开,钉在更深一圈的骨节接缝上。阵钉落位的一瞬,水里亮起几缕极细的蓝白纹,像有人在黑布上划开了七道冷线。
下一刻,其中三道同时断了。
不是被外力打断。
是被海水直接“吃”没了。
苏晚渔呼吸微紧,袖中手腕一抖,立刻再补两枚。
这回连一息都没撑住。
阵钉上的灵光像落进深井的火星,刚亮就灭,连回音都传不回来。
她低声道:“不对。”
“不是潮在拦路。”
“是海眼在筛。”
陆照川掌心还攥着那片青铜契片,伤口未合,血被海水冲开,沿指节慢慢散成一缕暗红。他看着那两枚被吞没的阵钉,声音很平:“筛命?”
苏晚渔点头。
“先前只是照前回响,真层门没开全,海眼还只会照。”
“现在引潮锁把下面那层势拖上来了,它开始认东西。”
她抬头望向海心下方,眸光比水还冷。
“命不对路的,下不去。”
“阵不对路的,也下不去。”
这句话出口,连一旁借海骨阴影藏身的石阿七都觉得后颈发凉。
他修为不够,听不懂太深的阵理,却看得懂死活。方才那两枚阵钉若换成人,只怕也是一样的下场。
“那九宗前面试出来的几条路……”
“都是假的。”苏晚渔直接打断。
她屈指一弹,一枚只余半口气的黑鱼傀从袖里游出,顺着北侧一条众人先前默认最稳的潮缝往下探去。那黑鱼傀身上缠着她三重护纹,外面还裹着一层海骨借势,算得上谨慎。
它只游出二十余丈。
前方黑水忽然往中间一合。
没有浪,没有光。
那条黑鱼傀像撞进一张看不见的嘴里,连挣都没挣一下,整具傀身就瘪了。碎屑、铁砂、阵线,被瞬间拧成一团,随即无声散开。
只剩一串细小气泡从原地浮上来。
石阿七喉结滚了滚,没敢说话。
苏晚渔又换了第二条路。
这一次,是司海道宫方才撤人时故意留出的侧缝。她把一截海骨磨成骨签,抹上陆照川掌心血,再覆一层残契余息,送进那道缝里。
骨签比黑鱼傀更轻,也更像活物。
可它下沉到三十丈处,四周忽然响起一片极细的碎裂声。
像冰在脚下开纹。
骨签外头那层血与契息先被抹掉,然后是海骨本身,一寸寸化成灰白粉末,融进海水,什么都没剩。
苏晚渔闭了闭眼。
“还是死。”
陆照川问:“不是阵路错,是命路错。”
“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