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眼先动的,不是碑。
是人。
封潮令压了数日,外层暗潮一圈圈往里缩,到了这时,九宗再藏也没意义。内圈三十六处潮台同时亮起,青白潮火从海面拱出,把整片海域切成一块块冷硬棋盘。
每一处潮台上,都站了人。
衣色不同,令旗不同,站位却极稳。
中圈守验身,外圈断退路,最里一圈,只留给各宗真正要下水的人。
潮风卷着盐腥和符灰味,一阵阵刮过来,刮得人嗓子发涩。
陆照川伏在一截断裂礁骨后,半身浸在黑水里,眼前只露出一线海面。苏晚渔在他左后方,十指压着一道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回潮阵纹,额角都是冷汗。闻人止蹲在更外侧,披着一层从北荒散修身上剥来的旧斗篷,替两人挡住上头扫下来的巡潮目光。
“栖霞的人到了。”
闻人止声音很轻。
陆照川没应。
他已经看见了。
东南一侧,一艘三桅海舟破雾而来。舟身并不大,外漆却干净,船首悬着栖霞宗的赤金霞纹。那纹在潮火里并不暖,反而泛着一点铁锈似的暗红。
海舟行到内圈外缘,停了。
先下来的不是许观河,是两个栖霞长老。
一人持令,一人捧印。
照规矩验身,报宗门,递潮帖,半分不乱。比起旁的宗门抢位压人的架势,栖霞这边甚至显得有些过稳。
稳得像在遮什么。
第三个人,才从舟中走出。
许观河。
他今天没穿栖霞内门最常见的云霞法袍,只穿一身深青窄袖,外罩黑边海氅,腰间压着一枚赤玉镇火佩。衣色沉,人也沉,踏上潮台的时候,连海风都没能吹乱他鬓角一丝。
离得很远,陆照川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不是认脸。
是认那股命火。
许观河站定,向四方抬手一礼。
礼数周全。
声音也稳。
“栖霞宗,许观河,奉宗门潮令入海。”
内圈几处潮台上,顿时有目光落了过去。
有打量,有冷笑,也有不遮不掩的审视。
九宗这些年谁家手上没脏账,彼此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把人放到照命碑跟前,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许观河。
栖霞这些年养出来的头一号真传,名声太亮,来路也太顺。顺到像有人拿刀一路替他劈开了前路。
北荒宗那边,一个高鼻深目的青年嗤了一声。
“栖霞倒舍得。”
“真把许师兄送来了?”
另一侧一名女修淡淡道:“怕什么。若命火干净,照便照。若不干净,早照比晚照强。”
这话不高。
可海上风大,还是传开了。
栖霞那持令长老面皮微紧,却没有发作,只把宗门潮帖递了出去。负责内圈验令的灰袍老者翻看片刻,抬起眼。
“栖霞一宗,两位护道人,一位入潮真传。”
“按旧例,只能列第七台。”
第七台,不靠后。
也绝不算前。
再往前,就是第一层潮区了。
那里是照命碑最可能先起影的地方,也是海眼最先撕人的地方。
各宗都想近,又都不愿先把自己最见不得光的人推过去。
许观河抬眸,看向那灰袍老者。
“我申请前移。”
海面忽然安静了半息。
连苏晚渔都抬了下眼。
灰袍老者皱眉:“你要哪一台?”
许观河道:“第一层潮区,第三潮线内。”
这次,不止一处潮台上的人看了过来。
那已经不是靠前。
那是贴着可能起碑的位置站。
稍有异动,第一个被照的,就是他。
北荒宗青年笑出了声,笑里全是刺。
“许师兄好胆气。”
“还是说,栖霞宗比我等更急着见碑?”
许观河看都没看他,只道:“海眼将开,总要有人先压第一轮潮。栖霞愿领这份差事。”
话说得很正。
可越正,越让人不信。
那灰袍老者捏着潮帖,没有立刻点头。
“前移要给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