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合拢之后,海上的乱声被隔在外面。
只剩水压。
四面八方都在往骨头里挤。
陆照川贴着海底那道旧潮缝下沉,袖中副符还带着烫意。前方不见路,只有一层层极薄的青黑水纹,在黑暗里慢慢翻。
苏晚渔没有跟进来。
她还在上面。
闻人止替他们把视线扯走,她要借那一瞬空档,把九宗封潮令外沿的回阵反过来听一遍。那不是探路,是去摸虎口里的牙。
一旦被察觉,最先炸开的不是阵,是她自己识海。
残碑在陆照川掌心轻轻一震。
不是示警。
像在催。
下一息,海水里忽然多出一缕很细的线,擦着他手背滑过,冷得像一根刚从冰里抽出的银针。
是潮音。
苏晚渔把阵接上了。
“别动。”
她的声音碎成几片,从水里传来,轻得几乎听不清,“上面在转令。”
陆照川停下。
前方一块斜斜探出的礁石挡住身形,他靠了过去,背后石面粗砺,磨得衣料起了细响。海里有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是符纸浸久了后散出的苦味。
潮音断了一瞬,又重新连上。
这一次,不止苏晚渔一个人的呼吸。
还有别人。
“栖霞那边先验。”
“北衡不同意,名额换过。”
“换什么?”
“换命物,不换人。人要亲自照。”
声音经过海潮和阵纹折了几层,失真得厉害,却还留着各宗说话时那股压着火气的冷硬。陆照川眼神微沉。
他们果然在私下调位。
可交换的不是谁先抢碑,谁先入海眼。
是名额。
和命物。
苏晚渔压低了声音:“他们把外层验潮阵改成了三回路。我只能勾住一条,你听仔细。”
她话音刚落,海潮里忽然响起一记脆裂声。
像有指甲在玉面上硬生生刮出一道白痕。
紧接着,另一道陌生声音冷冷传来:“照命碑不是赐命碑,别把你们宗里那些蠢货养出来的说法带到海眼里。”
这句话一落,连海水都像静了一下。
陆照川五指缓缓收紧。
终于有人把这层纸捅破了。
不是赐命。
不是补命。
照命碑,只照。
“它照的是命火与气运相不相合。”那声音继续道,“合,可留。强行不合,也许能瞒一时,瞒不过海眼。”
“照出来以后呢?”
“该废的废,该换的换。披不住天骄皮,就别再往外摆。”
海底很冷。
这几句话却像烧红的铁,从水里直接烫进耳骨。
陆照川看着前方黑暗,脑子里那些零碎线索一根根并到了一起。
九宗不是来求碑赐命。
他们是来对账。
把这些年偷来的、借来的、养出来的东西,拉到碑前照一遍。照得过,就继续往上推。照不过,就在海眼里先行处理,免得日后炸在宗门脸上。
所谓洗净来路,不过是先照出真假,再想办法把假的重新缝到真的壳子里。
潮音里有人冷笑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若真只照真假,那你们玄都为何还把‘白魇骨’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