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前最后几息,海像被人从下方扯开了一道口。
小舟没有再往前撑。
闻人止一把扣住船沿,指节发白:“再走,船会先碎。”
前方的水面已经不是水面。
雾下陷出一圈暗坑,四周潮线盘卷,像无数细蛇在海里绕着同一点打结。残碑浮出的那道新线,就直直指向暗坑边缘,不偏一寸。
陆照川先下水。
海水压上来的瞬间,像一整块冷铁砸在肩背。耳边的潮声一下闷死,只剩胸腔里血气撞开的轻响。他掌心按着残碑,碑纹微热,在水下亮出一缕很淡的灰光。
苏晚渔紧随其后,袖中潮砂散开,撑出一道极窄的避压水膜。闻人止拖着缆,顾寒簪在最后,一面掩去他们留下的灵痕,一面回头看上方海雾。
第二次潮落已经开了。
远处巡海灯柱扫过水面,像几根白骨插在海上,只差半步,就会照到这边。
几人顺着那道灰线往下沉。
越往下,光越薄。
海底不见鱼,不见草,只有一片片断裂石台歪在淤泥里,像沉没多年的人家屋脊。再往前,忽有一抹极暗的红,从泥沙里漏出来。
那不是火。
是灯。
一盏盏铜壳长灯倒插在海底石阶两侧,灯芯早灭,只剩壳上旧漆被海水泡成了黑褐色。石阶尽头,半座楼阁斜埋在礁骨之间,匾额裂成两半,还剩两个字。
沉灯。
后面的“栈”字,被珊瑚与盐壳封住了大半。
闻人止在水下骂了一句,气泡碎得很快。
“客栈?”
顾寒簪盯着门前那一列倒灯,目光沉下去,传音道:“不是住人的。”
“像补给点。”
“还是做黑活的补给点。”
门没关。
不是因为好进,而是门框上原本嵌着的阵钉都被人拔了,只留下几个发黑孔洞。苏晚渔才靠近一步,门内忽然亮起一点幽蓝。
一盏倒着的铜灯,灯腹里生出豆大火星。
下一瞬,整条石阶的死灯都亮了。
蓝火在水里不散,反倒一盏接一盏窜起来,把半座沉楼照得惨白。楼中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灯光惊醒,铁链拖着地面,发出一串低沉磨响。
顾寒簪脸色变了:“验火灯。”
“它认到命火了。”
话音未落,门后猛地扑出一道黑影。
那是一具被海盐腌得发灰的干尸,脖颈套着铜环,胸口钉着一盏小灯。灯火一亮,它空洞眼眶里便也亮起两点蓝芒,抬手就朝最前面的陆照川抓来。
不止一具。
楼里铁链齐响,左右窗洞、塌墙、柜台后,同时翻出七八道影子,都是一样的灯奴。它们不守门,只扑向气机最重的人。
陆照川没退。
海下不好发力,他索性迎上去,左手按碑,右手并指如刀,从第一具灯奴喉间直切而过。
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断,是胸口那盏灯被他硬生生切裂。
蓝火在水里炸开一团,灯奴身子一顿,整具尸身从里往外裂出几道黑缝,散成一堆烂布和盐壳。
其余灯奴却被那一下彻底引疯了。
它们不知疼,不知死,铁链拖着泥沙一齐扑上。闻人止甩出三根错星针,钉住最左侧两具的膝骨,苏晚渔抬手引潮,把正门前的海水拧成一股横卷暗流,将冲得最快的三具灯奴死死按在柱上。
顾寒簪没有去挡,反而疾掠进门,袖里一页旧符拍上门后阵槽。
符纸一贴,整条石阶蓝火都闪了一下。
“陆照川!”
“灯芯!”
陆照川眼神一冷,顺势踏着一具灯奴肩骨跃起,掌中残碑灰意压下,直接拍在门楣那盏主灯上。
这一下很重。
不是砸。
像镇。
主灯灯壳猛地一沉,蓝火被碑意压成细细一线,连着楼内所有灯奴胸口的火苗同时颤了一下。陆照川抬脚横扫,先踢断一具的颈骨,再反手扣住另一具灯奴头颅,五指发力,连灯带头一起捏碎。
最后一具还想从侧后咬来,被他回身一肘砸穿胸腔,撞进柜台后头,整排木柜都跟着塌下去,翻出一地瓶瓶罐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