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河沉默一息,道:“外潮乱,先守船。”
那执灯人怔了下,还是低头应是。
顾寒簪眼底微微一缩。
这不是倒戈。
但也不是方才那样替他们把场按死。
许观河在退。
退得很小,像还想给自己留借口,留余地。
可人一旦开始往后退,心就很难再像先前那样硬。
陆照川盯着他,没有出声嘲,也没趁势去逼。
现在逼,只会把那一线迟疑重新压回去。
他要的是许观河自己看清。
看清他护着的,到底是什么。
苏晚渔已经开始解外衣上的束带。她动作很快,手指被夜水寒气一打,指节泛白,却稳得没有抖。她把长发往后束死,只在腕上绕了三圈细线,每一圈上都坠着一粒极小的灰珠。
顾寒簪看了一眼:“水下阵线一旦回抽,你别硬扛。”
“我知道。”苏晚渔道,“你锁住账匣时,会有一声脆响。我听那一声。”
“听见之后?”
“我断外环。”
她说完,抬头看向陆照川:“你别拖太久。你现在的命火不稳,残碑若再强催,反噬会把你刚压住的裂脉一起翻出来。”
陆照川道:“够用。”
苏晚渔看了他一息,没再劝。
到了这种时候,多一句都多。
顾寒簪将那枚旧封册扣压进掌心,忽然问了一句:“若许观河横插进来,算谁的?”
陆照川目光仍落在那只小艇上,声音很淡。
“算他自己的。”
顾寒簪听懂了。
今夜之后,许观河还能不能继续站在那条旧路上,不再是陆照川替他选,也不是顾寒簪替他留脸。
是他自己踩哪边。
海上忽然起了一阵更冷的风。
雾被扯开些许,官船船腹的旧疤、浮桥下泛青的铜线、台上那叠卷边旧册,都被灯色照得更清楚。那画面很怪,像一座不该见光的活坟被人掀开了半扇门。
齐守藏悄悄往西侧退去。
石阿七伏低身子,咬住绳钩,朝另一边滑开。
苏晚渔无声下到礁下浅水,海水没过小腿时,她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把掌心那几粒灰珠轻轻按入水中。水面没起波,却有极细的一圈暗纹顺潮散开。
顾寒簪最后看了眼长案与黑木匣,脚下一错,像一抹被海风压低的影子,沿着浮筏最暗的一面摸了过去。
礁影里,只剩陆照川一个人。
他站了半息,掌心贴上胸前残碑。
碑意没起,先是旧伤里那股细细的灼痛翻了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从经脉里划过。陆照川眉峰微压,指节却没松。
他不需要残碑替他镇全场。
只要给一线够锋的势。
就在这时,长案边的瘦老头终于收回目光,抬手一引。
“对册。”
“起唱。”
短钟第二次敲响。
黑木匣被推到案中央,第一册货单在灯下彻底摊平。
交易台上传来唱单声,第一册货单已经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