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截单之前

许观河没再往前走第二步。

海风从旧官船和浮桥之间穿过去,带着潮腥、焦木灰和一点封泥裂开的土味。那册薄簿摊在灯下,纸页发黄,边角微卷,像在火边烤过,又像从潮湿库底压了很多年才被翻出来。

他看见的,不只是几行小字。

是路数。

边军回流残火,折二成七,转海槽,入外账。

宗门寄炼命盏,折四成一,挂商盟铜牌,免明验。

黑市杂火并批,入补炉额。

再往下,是旧制批注。

字不多,刀一样。

“照旧例分摊。”

“司北签存。”

“缺额由海路补。”

许观河的指节一点点压白。

他知道自己的根基不干净。

他也一直知道,许家和主脉替他遮的,不会只是几缕命格那样简单。

但知道脏,和亲眼看见脏账如何运转,不是一回事。

这不是偷一点命,养一个人。

这是把活人拆成可以回流、转验、补炉的货。

他这些年护的、替人压的、替人站住的位置,就站在这册账上。

若再往前一步,他便不是不知情。

是认了。

换命台四周静得发闷,只有海水拍打浮筏下铜环的轻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里敲丧。

那瘦老头抬了下眼:“许公子?”

许观河没有立刻应。

这一顿很短。

短到旁人只会当他在核册。

可礁影里,陆照川看见了。

他看见许观河扣在艇沿上的手,第一次没有稳住,指腹下压出一道浅白印。也看见那人眼底那层始终压得很平的东西,裂开一线。

顾寒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呼吸沉了沉:“他看明白了。”

“还没选。”陆照川道。

“他若还想替他们压场,待会儿会更难动。”

陆照川没接这句,只偏头看向苏晚渔:“外阵能断多久?”

苏晚渔手掌贴着湿冷礁面,指尖一点点划过盐壳缝里的细水。水下阵纹不在明面,在潮里。四角黑钉连着浮桥下的铜线,官船船腹又接了一道旧制压浪纹,外头三条巡舟分列成口袋口,收得很细。

她闭了闭眼,片刻后开口:“硬断,会炸潮声,台上立刻收册。若先错开两道外环潮脉,我能让他们半盏茶内看着阵在,实则合不上。”

“代价?”

“我得下水。”

石阿七一怔:“这水底全是钉线,你一下去就会被绞住。”

“所以要有人替我压住巡舟视线。”苏晚渔睁眼,眼底很静,“而且只能一次。潮线错开后,我没空再回来补第二轮。”

顾寒簪盯着长案上的黑木匣,声音发冷:“账簿不能只抢一页。那瘦老东西手边摊的是对验册,真正要命的,是匣里那一叠转运副簿和签条。给我近到三丈,我能把匣口先锁死。”

齐守藏低声道:“你怎么锁?”

顾寒簪从袖中翻出一枚薄得近乎透明的铜扣,扣面有旧官纹,又被人硬生生磨去一半,边上全是细刺:“港务司旧封册扣。不是开锁,是假封。只要扣上,外头看着像册已归档,没有主验印谁也不敢当众硬拆。”

石阿七听得头皮发紧:“你还留着这东西?”

“以前拿来保命。”顾寒簪道,“现在拿来撕脸。”

她说得平,掌心却很紧。

这枚铜扣一旦用出去,她就不是官面上还能回头的人了。旧制之物,旧制手法,锁的还是这种海上脏账。事后无论谁翻出来,她都摘不干净。

可她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