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任何战略要地,不是在可以做活的位置,甚至不是在正经棋手会看一眼的位置。
而是在棋盘的正中央——但和之前所有的黑子都挨不上边。
白色身影看着那枚黑子。
……你这步是什么意思?
下棋啊。
但这步棋——
我的棋,我做主。
白色身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轻轻笑了。
好,那我也下。
白色身影落下一枚白子,位置同样很奇怪——在女王那枚孤零零的黑子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下了几手,黑子和白子在棋盘正中央越聚越多,但和棋盘其他位置的棋子完全脱节,像两个小孩子在沙盘里各玩各的。
你要输了啊。白色身影说。
才没有。
你这大龙已经死了。
死了就死了。
角上的棋也做不活。
做不活就不做。
那你拿什么赢?
女王没有回答。
她盯着棋盘看了三秒——然后拿起一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
赢了!
白色身影愣了一下。
……什么?
五子连星!女王指着棋盘正中央——刚才那些看似无意义的黑子,恰好连成了五个,我赢了!
白色身影低头看着棋盘。
看着那五枚连成一线的黑子。
然后——
不是,姐妹——
白色身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我们这是围棋。
我管你啊。女王理直气壮地说,五子连星,我赢了。
围棋没有五子连星这个规则!
我说的规则就是规则。
这是围棋!围棋!下了几万年的围棋!
几万年又怎样?女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我说我赢了就是我赢了。
白色身影似乎呆住了。
那个模糊的白色轮廓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术。
然后——
女王伸手,一把掀翻了棋盘。
哗啦——
黑白棋子飞得到处都是,棋盘翻倒在地,花瓣和棋子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黑白花雨。
女王站在棋子雨中央,做了个鬼脸。
我不玩了!
她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跑。
暗红色的洋装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飘起来,像一面暗红色的旗帜。
等——
白色身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这一次,语气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朋友之间的打趣,不是下棋时的闲聊。
是更深的、更远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
低沉的、带着某种古老质感。
赢了就想跑吗?
女王没有停,
她继续走。
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只是一瞬,
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她抬起右手,
比了个中指。
暗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白花树下,
白色身影坐在原地。
棋盘翻了,
棋子散了一地,
花瓣铺了满桌。
她看着女王消失的方向,
安静了五秒,
然后——
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不分男女的轻笑,
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止不住的、属于女人的笑,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在白花树下回荡。
如果莲在这里,她一定会认出来,
提示烦的忍无可忍后,对着天上怒骂,然后万物寂静,从虚空中传来的那个声音——
那个的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
哈哈哈哈——有意思。
她弯下腰,笑得几乎直不起身。
好有意思啊——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
手伸向棋盒——被打翻的棋盒里,还剩几枚棋子。
她的指尖捻起一枚白子,举到眼前。
白子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她看着那枚白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向空中,
手指张开——白子悬在指尖。
她的手轻轻一动——
落子。
仿佛棋盘还在,
仿佛棋局还在,
仿佛那个掀翻棋盘耍无赖的人还坐在对面。
白子落在虚空中,
然后——
吧嗒,
落在地上,
滚了两圈,
停在一片白色的花瓣旁边。
白色身影已经不在了,
白花树下,空空荡荡,
只剩一盘散落的棋子、一个翻倒的棋盘、和一枚刚刚落地的白子。
风吹过,
花瓣飘落,
一切安静。
远方,
花园深处。
某条看不见的路上,一个暗红色的身影在走。
她走得不快,不慌不忙,像散步。
她嘟囔了一声。
几万年的围棋——谁规定的只能按规则下?
她伸手拈起一片飘来的白色花瓣,看了看,然后松手,花瓣被风卷走了。
赢了就是赢了。
跑了就是跑了。
她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了什么。
暮光花园的路牌,
那个被她划掉的名字。
白色的漆迹下面,依稀还能看到原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XX到此一游。
她当时看到的时候,气得差点把路牌劈了。
暮光花园,悼念死者的地方,那些花影的墓碑就在那片花丛下面。
每一朵花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段再也回不来的生命。
这是严肃的地方。
不是游乐园。
结果这个人——
女王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以后再算这笔账。
她继续走。
身后,白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
阳光照下来,
花开了,
到处都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