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万华·青冥圣临

但她有一个东西关不掉——

她的本能。

莲是花影。她的本能是保护仪式。保护向日葵。保护那个淡黄色女孩。

如果仪式受到威胁——

莫语低头看了一眼书包。

漆黑幻影。

那团黑色的阴影一直在书包夹层里缩着。从莲开青冥圣临开始,它就缩成了一团,几乎不敢动。

它是负面能量。是花的东西。

莲——怕它影响仪式。

莫语想起来了。莲把她从温室旁边打飞了两三百米——就是为了让她远离温室。莲赶了她三次——不只是怕她死,更是怕她打扰仪式。

漆黑幻影——如果丢向温室——

莲会睁眼吗?

哪怕只有一秒——

莫语做出了决定。

她把漆黑幻影从书包夹层里拽出来——那团黑色的、冰凉的、一直在发抖的东西。

她用力扔了出去——

但没扔多远。

莫语的身体已经被莲打了半天,胳膊酸软无力。漆黑幻影飞了不到十米就开始下坠。

不够。

温室在两三百米之外。

莫语咬了咬牙。

她把刀鞘横过来——像握球棒一样握住——

漆黑幻影落下来的那一刻——

啪!

刀鞘击中了那团黑色的阴影。

像打棒球一样。

漆黑幻影被刀鞘的冲击力裹挟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朝温室的方向飞去。

其实飞不了那么远。

莫语知道。以她的力道,加上刀鞘的击打,漆黑幻影最多飞出四五十米就会落地。离温室还差很远。

但——

莲闭着眼睛。

她在蓄力。

所有感官关闭。不看。不听。不想。

只专注刀柄。只专注刀鞘。只专注那一刀——

然后她感觉到了。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飞。

不是碎石。不是瓦砾。

是——

那团黑色的东西。

莲的本能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那是负面能量。是花的东西。是仪式的天敌。

它在——朝温室飞。

莲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计算。

那个距离——那个速度——那个抛物线——

不可能飞到温室。

差得太远了。至少还差两百米。那个东西最多飞四五十米就会落地。

她知道。

她清楚地知道。

那东西根本威胁不到仪式。根本威胁不到向日葵。根本威胁不到淡黄色女孩。

她不需要看。

她只需要继续蓄力。再蓄几秒。然后一刀结束一切。

她不需要看。

不需要看。

不——需——要——看——

但——

如果那个抛物线比她计算的更远呢?

如果那团黑色的阴影在落地之后会自己蠕动呢?

如果它真的朝温室爬过去呢?

如果向日葵的仪式出了问题——

如果淡黄色女孩好不容易下的决心——

莲的眼睛睁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睁开了眼睛。

不——她知道。

因为——她怕。

不是怕那团黑色的东西。是怕仪式失败。是怕淡黄色女孩白费了那么大的决心。是怕——

她辜负了那个人的信任。

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那东西飞不到。明知道不需要看——

但她的眼睛还是睁开了。

莲的视线追踪了那团黑色的阴影一秒。

就一秒。

她看着漆黑幻影在空中划过弧线,朝温室的方向飞去——然后开始下坠——然后落在四五十米外的地上,缩成一团。

没有到温室。

和她计算的一样。

但那一秒——

她已经睁开了眼睛。

一秒够了。

莫语已经冲了上去。

剑压——在莲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出现了半秒的松动。

不是消失,是松动,像一堵墙上的砖头松了一块。

莫语从那个松动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三米——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皮肤被刺痛。骨头在嘎吱作响。

两米——

压力更重了。鼻子开始流血。修复后的肋骨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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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

莫语把逗猫棒举到莲的眼前。

轻轻一晃。

叮。

铃铛响了。

五颜六色的羽毛在莲的竖瞳前晃过。

莲的蓄力——断了。

不是被打断的——是被走的。

她睁着眼睛。她看到了羽毛。

剑心通明需要绝对的专注。心无杂念。澄澈如镜。

但此刻莲的心里——

只有羽毛。

好想扑。

莲扑了。

不是她想扑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圣兽的本能在一瞬间压过了花影的意志。猫看到晃动的羽毛——就一定要扑。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比任何修炼、任何愿力、任何意志都更深。

莲的右手松开了刀柄。

双手——两只手——朝着逗猫棒扑了过去。

指甲勾住了羽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莲蹲在地上,用双手拨弄逗猫棒上的羽毛。

尾巴在身后摇。不是之前那种焦躁的摇——是开心的、满足的、像猫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摇。

猫耳朵竖着,朝前方。微微转动。

她还在发出声音。

呼噜噜噜噜——

猫的呼噜声。

莫语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逗猫棒,整个人石化了。

莲——那个把她从地面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地下的莲——

现在正蹲在地上,用双手拨弄逗猫棒上的羽毛。

莫语愣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她动了。

左手放下逗猫棒。

她右手握住刀鞘,左手抓住刀柄。

拔。

只拔出一寸。

淡蓝色的符文在刃身上亮起来——但只亮了一瞬。莫语没有完全拔出来——她只拔出了刚好够用的长度。

不能全拔。

全拔就意味着正式拔剑。正式拔剑就意味着——刻度5。

BGM、花瓣、随机换装或者其他什么。

莫语光是想就差点把剑塞回去。

但——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她把刀鞘举过头顶。

然后用最快的语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吾之剑刃斩断一切虚妄——寂灭斩!

淡蓝色的光从鞘口炸开。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莫语把刀鞘当剑使。

一记从右上到左下的斜劈——直直地劈向莲的胸口。

青色的愿力护盾——在寂灭斩的冲击下——

碎了。

像冰面被锤子砸中一样,从中心点炸开无数裂纹,然后整片崩溃。

冲击波穿过护盾,打在莲的身上。

莲的身体飞了出去——但飞得不远。因为她的愿力已经在溃散了,身体没有之前的强度。

她砸在废墟的边缘,翻了两圈,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青色的莲花海——从边缘开始——一朵一朵地消散。

天空的青色在褪去。金色的纹路重新浮现。

圣兽的幻影——从莲的身后——缓缓淡去,像被风吹散的烟雾。

莲身上的青色洋装也在变——从边缘开始碎裂,化为光点消散,露出里面原来的黑色大衣。

大衣破了。左肩上有愿力护盾被击碎后留下的裂纹。头发完全散了,淡蓝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

但她的身体——这次是真的受伤了。

莫语看到了莲嘴角的血。

莫语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双手都在抖。刀刃已经完全收回鞘里了——她不敢让它多露出一秒。

她等了三秒。

然后——

【登仙界提示:参与者莫语击败花影·莲。任务完成。】

【奖励将在活动结束后发放。】

莫语看着这条提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结束了。

她转身,朝温室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找到漆黑幻影。那团黑色的阴影被她用刀鞘打出去了,应该落在四五十米外的某个地方——

……站住。

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莫语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

莲趴在废墟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长横刀的刀鞘,把刀鞘插进碎石里,当成拐杖。

她在努力站起来。

第一次——手臂抖了一下,没撑起来。

第二次——膝盖离地了十厘米,又倒了下去。

第三次——

她站起来了。

勉强地。摇摇晃晃地。像一棵被风刮断的树,靠着最后一截根系硬撑着不倒。

大衣破了。

头发散了。

嘴角的血还没擦。

猫耳朵已经缩回去了。

尾巴也不见了。

瞳孔恢复成了正常的圆形,但视线模糊,像对不上焦。

你——不能过去。

莫语看着她。

没有废话。

我本来可以不来。

莫语的声音很平。

白猫说了——我和她可以待在猫咖,等仪式结束,安全离开。

我本来可以那样做的。

莫语抬起头。

但一千五百个人死掉——只有我们活着——苏小棠会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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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在帮我。翻消息,找路线,盯聊天群——她怕得要死,手一直在抖,但她还是一条一条看。

如果最后我们躲着没来——她会想,本来可以试试的。或许能成的。

她会想一辈子。

莫语的声音很轻。

她以后会永远没有一个安稳的晚上。

莲看着她。

然后她动了。

莲冲上前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抓住莫语的衣领。

她把莫语拽到自己面前。

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

莲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的手死死攥着莫语的衣领,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布料从衣服上撕下来。

你他妈——

莲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的。碎裂的。像是把所有能用的力气都集中到了声带上。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

她的脸扭曲了。不是愤怒的那种扭曲——是拼命忍着什么的扭曲。

你扛得住?你扛得住?!

莲的手猛地攥紧了莫语的衣领,把她往前拽了一下。莫语的脚跟离了地。

你连我两招都接不住——你扛什么——你拿什么扛——

她的声音在拔高。在碎裂。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死在这里她就不愧疚了?——你死在这里她晚上就睡得着了?——你以为你死了她就会想至少她试过了?——

莲的声音突然拔高——

——她只会想是我害的

这句话像是从莲的胸腔里撕出来的。

莫语看到了——莲的眼睛红了。

不是之前那种。是泪水涌上来的那种红。

她会想——如果我当时不翻那些消息——如果我不帮她——她就不会来——她就不会死——

莲的声音在发抖。在碎。

她会对着自己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回想——想她哪一句话把你送来了这里——

莲的额头抵上了莫语的额头。很重。像是要把莫语顶开。

你以为你在帮她——你他妈是在杀她——

泪水从莲的眼眶里涌出来。

顺着脸颊滑下去。

滴在莫语的衣领上。

你走了她怎么办——

声音突然矮了下去。

矮到不像是从同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你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莲的手还在攥着莫语的衣领。但力气在流失。手指在松。然后又攥紧。松了又攥。像是在重复一个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动作。

她帮你——她翻那些消息——她抖着手一条一条看——都是为了让你活——结果你来这里送死——

莲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小。像是在骂,但又不全是骂。像是在求,但又不全是求。

她会怎么想——她做的那些事——最后把你送来了这里——她怎么跟自己交代——

莲的膝盖一软。

她没有跪下去——因为她还攥着莫语的衣领。她的体重挂在莫语身上。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你以为你死了她就好了——

莲的声音彻底碎了。

不是断——是碎。像一块玻璃从高处摔下来,变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一地。

……你走了她怎么办……

这句话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带着气泡。带着哽咽。

……怎么办……

莲的手从莫语的衣领上滑下去。

她跪了下去。

跪在莫语面前。

双手攥着莫语的外衣下摆,死死攥着。

头低着。碎发遮住了脸。但肩膀在抖。整条脊背在抖。

泪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碎石上。

……你以为自己是谁……替她扛……

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你有几条命……你扛得了吗……

……你扛不了……

莫语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莲。

看着莲攥着她衣摆的手。看着那些从碎发缝隙里滑下来的泪。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弯下腰,把莲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莲的手指在抖。但还在攥。莫语掰开一根,她又缠上去。像一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莫语把莲的手掰开了。

然后她蹲下来。

和莲平视。

我不是在替她扛。

莫语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不想让她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

一千五百多个人。如果今天他们都死了,苏小棠会记住今天的。每一天都会想起,每一天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莫语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种东西——一旦压上去,就再也拿不下来了。

她抬起头。

我不想让她变成那样的人。

她站起来。

从莲脚边的碎石堆里,捡起了漆黑幻影。

那团黑色的阴影缩在她手里,冰凉的,微微颤抖。

莲跪在原地,没有动。

莫语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莲跪在碎石堆里,没有站起来。

淡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手还维持着攥住什么的姿势——但手里空了。

莫语没有回头。

天空的金色纹路越来越密。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和笑声。

仪式还在继续。

她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