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望长安·七

崔彦走之前的话还回荡在他耳边——

“您喜欢战争吗?

“我也不喜欢,可是您的朋友似乎不这么想。”

军队驻扎在城外的峡谷内。

这很奇怪。不仅奇怪在这一边的通路对着的是内地,而蛮族活动一般是在另一侧的大漠,更奇怪在军队似乎并没有进城的意思——延泗虽然只是小县城,但也是配有营地的。

更别提延泗地理位置特殊,正好位于山脉隘口。往上几个朝代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本朝边境往外扩展了许多,才让它没有完全挨着边境线。

当然还有最奇怪的——老人一路走来,城门口灯火通明,往来军将都在搬运辎重,眼瞅着是要拔营了。

老人一路走进了大帐。

里面正在举行宴席。尉参将坐上桌,那位很有福气的曹大人坐在副席,另一侧是一位垮着脸的中年人。下午还惊惶失措的乐舞团现下已经在帐中聚齐了,靡靡之音直到老人一路走到尉参将桌前都未完全消散。

“莘先生怎么来了?”尉参将有几分意外。

“我来问几件事。”老人眉眼阴沉,“你为什么要封城?”

尉参将诧异地看老人一眼,随即笑了:“是为那些百姓打抱不平来了?”

“怪我,我没管教好手底下的儿郎。我只跟他们说要拦着点人出城,没有跟他们说不能动手。最先动手的那个我已经亲自罚过了,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不用。”老人摇头,“我只是来解惑的,不是来讨公道的。你想怎么说是你的事。”

尉参将一眯眼:“您不信我?”

老人沉默着,避开了这个问题:“我一路走过来,看见你们在拔营?”

尉参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本意是想守在这儿的,但军令如此我不可违背啊。”

“你们是要攻打蛮族?”老人深深看他一眼,“我可没听说蛮族打进了关内啊?”

“这个……莘先生,您既然不在行伍,那我们的动向,不好告知您吧?”

“好吧,”老人点头,“这个我不多问,但是最后一件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您说。”

“你们有没有把百姓卖给蛮人?”

尉参将一眯眼,旋即笑了。

“莘先生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您忘了吗?您当年救下我时我们就是在和蛮族——”

“我没问当年,我问的是现在!”

一声杂音。是乐师无意识按紧了手下的弦。

他慌张跪下,冲着主座上的人求饶,尉参将神情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不多时有一队士兵进了帐子,把乐舞团的人全押了出去。

当帐中只剩下四人时,尉参将走下主座,走到了老人面前。

“莘先生,我一直知道的,您也和我一样,一直记得八年前的事。

“您觉得,我们是因为什么才死了那么多弟兄的?

“是我们不够勇猛吗?是我们的主将不行吗?不是的!我们完全输在后备上,输在朝堂那些蠹虫上,输在那些横行霸道的世家身上!

“潘大人为了给兄弟们报仇,抛下一切去和那些蠹虫们周旋,依旧用了八年了才搞出了个漕运案!为什么要那么久?不就因为他崔成济姓崔吗?”

老人叹息一声:“所以,潘大人是想造反,是吗?”

“造反这个词多难听!我们明明是要整肃这个朝代!”尉参将眼中泛红,激动地一挥手,“我们都跟着潘大人,都相信他一定能创建一个更好的时代!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们一样,明明在前线拼杀,却要被自己人的勾心斗角活活饿死!”

“然后呢?”老人冷不丁地反问。

“什么然后?”尉参将有几分迷茫。

“你们想整肃这个朝代,想创建一个更好的时代,然后方式是,和蛮人勾结,把百姓卖给蛮人?”

他嗤笑一声:“我从不知道,你们的大义,就是把本应保护的子民亲自喂到虎狼嘴里。”

尉参将颇为失望地摇摇头:“您还是不懂。”

“他们不是我们的百姓。他们认得还是嬴朝,那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

“百姓就是百姓。

“我们不在乎什么朝代,我们只在乎能不能活下来。”

一片沉默。

良久后,尉参将叹一口气。

“看来先生您,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