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寡妇没注意,继续道:“她爹听了你的情况,虽说做的是这行当,但听说你人品好,手艺稳,又识字,竟没一口回绝!只说想先见见人!你看,这不是天大的机会么?那林姑娘俺见过,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张小哥,这回你可不能再推了!这么好的姻缘,错过了可再难找了!过几日,俺安排一下,你跟她爹见个面,咋样?”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秋风掠过破旧门楣的呜咽声。张问看着孙寡妇殷切而欢喜的脸,目光又掠过桌上那篮犹带暖意的红薯,沉默了片刻。
四年了。他早已不是初来时那个对凡俗礼节懵懂无知的少年。他明白孙寡妇是真心为他好,也明白在这世道,一个像他这样的青年,不成家立业,在旁人眼中是何等异类。他甚至能想象,那位素未谋面的林姑娘,或许真的温婉贤淑,若他真是个普通棺材匠,这未尝不是一桩良缘。
然而,他不是。
他是张问。是身怀混沌魔龙婴、寂灭原石,背负古冥府之秘、万骸之契,从尸山血海中走来,志向在星辰大海、万法归流的修行者。他的道,注定孤独,注定超脱。红尘温情固然可感,却非他羁绊之处。
化凡,是为了明心见性,是为了让道心在红尘烟火中淬炼得更加纯粹坚定,而非沉溺其中,忘却本来。
他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清晰,一如四年前他拒绝时那样:“孙大姐,你的好意,张问心领。只是,我志不在此。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我无意耽误他人。还请孙大姐替我回绝了吧。”
孙寡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不解,甚至有一丝恼怒:“张小哥!你……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啊?!那林姑娘多好的条件!你……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修仙问道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俺跟你说,那都是骗人的!这世道,老老实实成家过日子才是正经!你都二十二了!再蹉跎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完了!”
张问不再解释,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打磨手中的棺木。他的侧影在秋日黯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清。
孙寡妇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结,一跺脚:“行!你清高!你了不起!俺不管了!以后再也不管你这破事了!” 说罢,拎起篮子,气冲冲地走了。
铺子里恢复了寂静。张问放下工具,走到门口,望着巷子尽头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以及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秋风萧瑟,卷起尘土与落叶。巷中传来王氏骂孩子的声音,夹杂着吴婶与谁家的窃窃私语。凡尘的声响,如此真切,又如此遥远。
他知道,这一次明确的拒绝,恐怕会让一些一直关心他的邻里失望,甚至产生隔阂。但这正是化凡的一部分——在融入与保持自我之间,找到那条微妙的界限。他感激这些年的收留与善意,但他终究不是“张小匠”。
他的道,在更高更远的地方。而此刻的驻足,是为了将来能走得更稳,看得更清。
转身回到铺内,重新拿起刨子。木屑纷飞,带着熟悉的香气。他的心,在这日复一日的凡俗劳作与静观中,越发通透,越发坚定。元婴后期到化神的那层壁障,在不知不觉的感悟中,似乎又消融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红尘问心,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