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奥林匹亚的毁灭,经历了亲手扼杀唯一温暖的剧痛,经历了亿万年混沌战争的空虚与堕落,再被林江那冰冷的“遗产”定义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注视…此刻,在这陌生的隔离区里,佩图拉博对多恩的看法,悄然发生了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变化。
他依旧嫉妒,依旧怨恨那份被认可的“完美”。
但…或许…多恩并非没有挣扎?并非没有痛苦?守护本身,难道不是一种比进攻更沉重、更绝望的负担?当整个文明的重量都压在你的盾牌之上,当你知道一旦失守便是万劫不复…那种压力,那种孤独,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多恩选择了成为盾牌,选择了守护的责任,哪怕那意味着在绝望中坚守,意味着承受最猛烈的攻击而不后退半步。他选择了一条与他佩图拉博截然不同的道路——不是用毁灭来证明,而是用坚守来定义。
而他佩图拉博…选择了毁灭。毁灭敌人,毁灭家园,毁灭自己…最终,毁灭了一切。
多恩或许也是帝皇的“棋子”,但至少,他选择了成为一面有尊严的、被需要的盾牌。而他佩图拉博…最终只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沾满污血、连自己都憎恨的、被遗弃的屠刀。
这迟来的、带着血泪的认知,比任何武器都更锋利地刺穿了佩图拉博的骄傲。
过往的一切——奥林匹亚的焦土、卡莉丰滑落的躯体、荷鲁斯狂热的背叛、帝皇冰冷的注视、多恩坚毅的背影、其他兄弟扭曲的面容、万年混沌战争的虚无…如同亿万块冰冷的、沾满血污的金属碎片,在他意识的核心疯狂旋转、碰撞、切割!
愤怒!怨恨!嫉妒!绝望!愧疚!空虚!还有那一丝被林江唤醒的、对“非工具”身份的茫然渴望…所有情绪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风暴,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撕碎!
他的金属手指深深嵌入冰冷的扶手,发出刺耳的呻吟。那只血肉之眼布满血丝,瞳孔因剧烈的内心冲突而收缩。那只机械眼红光急促闪烁,仿佛逻辑核心也在过载的边缘!
风暴在肆虐…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骤然停息。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嘶吼,所有的痛楚…都凝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的疲惫,如同柯伊伯带的绝对零度,瞬间浸透了他庞大的钢铁之躯,冻结了每一根神经,每一个伺服关节,每一丝翻腾的思绪。
他累了。
为那无休止的愤怒而累。
为那无法填补的空洞而累。
为那永无止境的证明而累。
为那万载轮回般的毁灭而累。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扶手、几乎要将其捏碎的手指。金属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回弹声。
他抬起头,那只血肉之眼不再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望向墙壁上那个由自己愤怒砸出的、蛛网般龟裂的深坑,又望向书桌上那冰冷的头盔,最后,目光穿透巨大的悬窗,投向外面那无垠的、孕育了无数毁灭也孕育了林江这个异数的黑暗深空。
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承载了万年沉重与荒诞的叹息,缓缓地从佩图拉博的胸腔中逸出。
“呼——————”
这叹息声低沉、浑厚,如同远古山脉在星辰寂灭时发出的最后悲鸣,又像是被遗忘的战争引擎内部,齿轮停止转动、熔炉彻底冷却时散尽最后一丝余热的空响。它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穿透了时光、穿透了执念、穿透了所有无意义挣扎的…彻底的释然。
过往的荣耀?过往的罪孽?过往的爱与恨?过往的背叛与坚守?
帝皇的注视?多恩的完美?荷鲁斯的背叛?卡莉丰的眼泪?
奥林匹亚的焦土?万年混沌的虚无?
一切的一切…
都在这声包含万载沉疴的长叹中,被彻底地…抛下了。
钢铁之主,基因原体,帝皇的战争引擎,混沌的堕落者,奥林匹亚的毁灭者…所有这些沉重的、沾满血污的身份标签,如同锈蚀的盔甲碎片,在这一刻,从他庞大的身躯上无声剥落、坠地,化为尘埃。
他依旧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依旧庞大、依旧伤痕累累。但那双眼睛——一只闪烁着规律的机械红光,一只倒映着无垠的深空——却不再被过往的幽灵所纠缠。它们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注视着这个将他定义为“遗产”的、名为“千黯号”的钢铁摇篮,以及它将要航向的、充满绝望与未知的黑暗未来。
过往已死。无论它多么沉重,多么辉煌,多么不堪回首。
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从永恒的沉寂中唤醒、被赋予了“非工具”身份、需要重新审视自己存在意义的…佩图拉博。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