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推演着这一切的时候,那个被他视为“目标B”的符号,做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
一只蝴蝶,翅膀似乎受了伤,挣扎着从花丛中飞起,却又无力地跌落在了槐稚秀脚边的石子路上。
槐稚秀注意到了它。她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将那只蝴蝶托在了掌心。她低着头,凑得很近,对着那只脆弱的小生命,呵了一口很轻很轻的气,仿佛怕惊扰了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化作一片片破碎的光斑,洒落在她的长发和裙摆上。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眼神专注而怜惜。那一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顾念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气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温柔。
顾念的大脑,那台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瞬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卡顿。
他见过无数的死亡。血腥的,残酷的,悄无声息的。他亲手制造过死亡,也曾与死亡擦肩而过。生命在他的世界里,是一个脆弱而廉价的概念,是可以被量化、被计算、被轻易抹除的东西。
可眼前这一幕,却像一根微不可见的细刺,扎进了他逻辑缜密的思维里。
一个会为了受伤的蝴蝶而停下脚步的女孩。
这个认知,没有在他的刺杀方案中增加任何难度,却在他的数据库里,留下了一个无法被归类的,多余的信息。
“大小姐心肠最好了。”身旁的赵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去年冬天,有只流浪猫冻僵在院子里,所有人都以为它死了,只有大小姐不放弃,抱回屋里用毯子和热水袋捂了一晚上,居然给救活了。现在那只猫啊,养得油光水滑的,就养在主宅里。”
顾念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槐稚秀将那只蝴蝶,轻轻地放在了一朵宽大的玉兰花花瓣上,让它可以安稳地停留在那里。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拿起画笔,可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那只蝴蝶,似乎在担心它。
顾念的视线,从槐稚秀身上,缓缓移到了她手中的画板上。
画板上,是一片金色的向日葵花海。热烈、奔放,充满了生命力。
可在这片灿烂的金色之中,顾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在花海的深处,在光芒最盛的地方,画家用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笔触,混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深邃的蓝。
那抹蓝色,像一滴落入滚油的冰水,让整幅画的炽热,都带上了一丝无法言说的孤寂。
阳光,蝉鸣,花香,少女,蝴蝶。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宁静而美好的画面。
而他,李卫,或者说顾念,则是这幅画中唯一的,格格不入的阴翳。他站在这琉璃般华美却脆弱的庭院里,怀揣着最冰冷的杀意,像一个即将打碎所有美好的闯入者。
他收回了目光,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对着耳机低声报告:“B区巡逻正常,无异常情况。”
只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说出“无异常情况”这几个字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竟是那个少女低头呵气的,温柔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