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苏婉清忽然开口:“宗兴,第一批人已经上船了。老北风亲自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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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兴点了点头:“第二批什么时候走?”
苏婉清说:“三天后。马宝山带队。”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他娘那边,安排好了吗?”
苏婉清说:“安排好了。杜先生的人会照顾她。吃的用的,都有人送。”
张宗兴没有再问。他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光,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少帅,想起那些在关外再也回不来的兄弟,想起婉容走的那天晚上,她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东西。她说:“我等你。”他等了。等了一夜,等了一天,等了一个月。现在,她还在等。他也还在等。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清和李婉宁:“你们说,这条路,我们走得对吗?”
苏婉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轻声说:“对。”
李婉宁也点了点头:“对。”
张宗兴看着她们,看着这两张同样坚定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那线光,却透着说不出的踏实。他伸出手,握住苏婉清的手,又握住李婉宁的手。三只手,握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么暖,那么亮。
苏州那边,天也亮了。
阿桃蹲在河边,洗着手里的刀。
刀是李婉宁送的,钢口好,刃上还有一点缺口,那是上次杀那个汉奸的时候崩的。
她洗得很仔细,刀刃、刀背、刀柄,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小红从岸上跑下来,蹲在她旁边,喘着气:“阿桃姐,游击队的人来了。说让你回去。”
阿桃没有抬头:“回去干什么?”
小红说:“打鬼子。”
阿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她把刀擦干,别在腰后,站起来,看着小红:“你呢?你跟不跟我去?”
小红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还留着疤的腿。腿已经好了,走路不瘸了,跑起来也不疼了。
可她想起柳烟,想起她穿着旗袍、涂着口红、在舞池里转着圈的样子。她想起她教她转圈,说她腰太硬,转起来像根棍子。她笑得很大声,整个舞厅都听见了。她抬起头,看着阿桃:“我去。”
两个女人,沿着河边,往北走。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线青白。河面上泛着光,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碎银子。阿桃走在前面,小红跟在后面。
谁也没有说话。走了很远,小红忽然开口:“阿桃姐,你说,柳烟姐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阿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能。”
小红没有再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的布鞋,一步一步地跟着。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带着岸上人家的烟火气,带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气息。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那线光,可那光是暖的。
上海那边,赵铁锤也看见了那线光。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直抽气,可他笑了。小野寺樱看着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