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故人书剑·江湖未远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着张宗兴疲惫却沉静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杜先生他们……还说了什么别的吗?你脸色不太好。”

张宗兴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粗粮特有的微涩和回甘。

“婉宁,”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这个队长,当得怎么样?”

李婉宁一愣。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很好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打仗有勇有谋,对兄弟们真心实意,从来不摆架子,也从来不推卸责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青龙桥死了那么多兄弟,是你的责任。但这不是你的错。那时候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不打,鬼子把毒药撒进河里,死的会是成千上万的老百姓。”

张宗兴没有应声,只是看着远处越来越沉的夜色。

“兴爷,”李婉宁鼓起勇气,叫了这个平时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才敢出口的称呼,

“你是不是……在想杜先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责怪你了?”

“没有。”张宗兴摇头,声音平静,

“正相反,他们说我做得对,说兄弟们打得好,说证据送出去,国际上已经在揭露鬼子的罪行。他们还说我……有胆魄,有担当。”

“那你还……”

“他们还说,”张宗兴打断她,

“‘薪火’不能再这样打了。再打几次青龙桥这样的仗,队伍就拼光了。让我学会保存火种,培养新血,让‘薪火’的志气可以传下去,而不是……一战而竭。”

李婉宁沉默了。

她想起老葛——那个总是背着一个破药箱、在战斗间隙挨个给战士检查伤口的老兵,如今连遗体都没找到。

想起李锁柱——在最后时刻把集束手榴弹塞进卡车底盘、自己也葬身火海的沉默汉子。想起那些她叫不全名字、却并肩趴在河滩上向鬼子射击的新兵面孔……他们中好些人,加入“薪火”还不到一个月,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

她的眼眶有点热,用力眨了眨,把那股潮气压下去。“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主,

张宗兴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在膝上,望着逐渐被星光占领的夜空。

“我在想,”他缓缓道,

“杜先生和司徒先生说得对。以前在上海,在香港,我是靠着少帅的威信、杜先生、司徒老哥的辅助、兄弟们拼命,一路闯过来的。”

“那时候目标简单:活下去,站稳脚跟,帮少帅做事,不让跟着我的弟兄吃亏。到了冀中,目标更简单:打鬼子,让老百姓少死一些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婉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薪火’不再只是我张宗兴的私兵,是八路军的正规部队。铁锤、你、王振山、还有那些新来的战士,把命交到我手上,不是让我带着他们去赴死,是让我带着他们去打胜仗,让他们打完仗还能活着回家。”

“杜先生和司徒先生隔着几千里都看明白的道理,我却要等死了这么多兄弟才想通。”

他转过头,看向李婉宁。

星光下,他的眼神没有消沉,没有迷茫,而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

“婉宁,帮我记着。从今往后,‘薪火’不再轻易打青龙桥那样的仗。不是不敢打,是要打得更聪明,代价更小。我们要培养新的骨干,要发展情报网,要用更少的牺牲换取更大的战果。这不是怕死,这是对兄弟们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

李婉宁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的张宗兴,和她印象中那个在火光中嘶吼着冲锋、浑身浴血却一步不退的铁血队长似乎不同。

他依然是那个能让人安心托付后背的领袖,但有什么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在他身上沉淀下来。

“我记着了。”她用力点头,“我也会帮你。不管是打仗还是别的什么。”

张宗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几分许久不见的温和。“好。”

远处,徐致远提着马灯,从窑洞群里走出来,朝这边招手,示意开会的时间到了。

张宗兴起身,将空碗递给李婉宁:“帮我带回去,我先过去了。”

李婉宁接过碗,看着他的背影在昏暗中愈走愈远,脊背挺直,步伐沉稳。

她忽然觉得,那封信来得真是时候。

窑洞内,油灯下。

徐致远、张宗兴、王振山(伤愈后已能行动)、还有从军区赶来的一位联络参谋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是刚从延安转来的、通过多重渠道核实的情报。

“这是上海方面杜先生托人转来的,”徐致远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

“据他安插在‘梅机关’残余体系内的眼线报告,‘樱花凋零’计划虽然在青龙桥遭受重创,但并未被完全摧毁。”

“日军早在计划启动前,就将部分细菌战剂和相关技术人员、资料,转移到了华北另一处秘密实验设施。位置……”他手指在地图上某个点重重点了点,

“在太行山深处,晋冀交界这一带。代号‘白房子’。”

张宗兴盯着那个红圈。

晋冀交界,太行山深处——

那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根据地边缘地带,是敌占区与游击区的犬牙交错之处。

“规模多大?守卫情况?具体坐标?”他问。

联络参谋摇头:

“情报有限。杜先生的人能拿到这个信息已经极为不易。只知道该设施伪装成日军野战医院,对外称‘华北防疫给水部第二支所’,内部戒备森严。具体坐标、兵力、防卫部署,都需要我们派人抵近侦察。”

“又是细菌战设施。”王振山低声骂道,拳头攥紧。

“不止是情报,”徐致远又道,

“司徒美堂先生通过海外关系,联系到一位曾在该设施外围做过苦力的华侨劳工。此人被日军强征为苦力三个月,上个月侥幸逃脱,辗转到了缅甸,通过洪门渠道将所知道的情况传了回来。”

“他虽然不知道内部具体情况,但画了一张该设施外围地形和营房分布的草图,与杜先生的情报基本吻合。”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纸,递给张宗兴。

纸上是铅笔画的简图,线条粗糙,标注歪歪扭扭,但重要地形标记,

公路、岗哨、围墙、水源——都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