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新放下水壶,看了陈默一眼。他看的时间不短,不像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像是在估量,在掂量,在看这个人到底值多少钱。在76号干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能在水里闻出毒药的人,不是一般人。一般人闻不到,一般人也不会去闻。只有那些天天跟毒药打交道的人,才会对毒药的味道这么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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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谢了。”周维新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和在南京的时候一模一样。
刘德荣也跟着道了谢,声音不大,说了句“多谢”。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像刷了一层白漆。孙耀祖连连点头,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什么“要不是陈先生咱们就完了”“陈先生真是火眼金睛”“回去一定要好好谢陈先生”,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受惊的母鸡在叫。野原没说话,坐在最前面一动不动的。陈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看野原的脸。有些人的脸不能看,看了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了就不安全了。
车继续往前开。陈默靠在座位上,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窗外的黄土坡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像凝固了的血。他看着那片暗红色,想起了衡阳,想起了战俘营里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士兵,想起了哑巴在码头接过弹药箱时的样子。
投毒的人是谁?是那个在井边打水的男人吗?那个穿着灰布衣裳、头上戴着顶破毡帽、动作慢吞吞的。他打水的时候看了这边一眼。也许他就是在看,也许他在等。等他们把水壶灌满,等他们带着那壶水上了路,等他们喝下去,等他们死在这条荒凉的黄土路上。
军统要杀他们。杀整个代表团。他们不在乎谁是谁,在他们眼里,这五个人都是汉奸,都该杀。野原该杀,周维新该杀,刘德荣该杀,孙耀祖该杀,他也该杀。他们不会区分“这个汉奸是假的,那个汉奸是真的”。在他们眼里,汉奸就是汉奸。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不管是穿西装的还是穿军装的。只要你是汪伪的人,只要你是日本人的走狗,你就该死。
他救了那四个人。野原、周维新、刘德荣、孙耀祖。一个日本人,两个汪伪特务,一个军统卧底。他救了他们的命,他们感激他。周维新说“陈先生,谢了”。刘德荣说“多谢”。孙耀祖说了一长串。野原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野原记住了。野原这个人,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反而记得最清楚。他不说谢谢,但他会记得。记得谁救了他的命,记得谁在水壶里下了毒,记得谁在关键时刻喊了一声“等一下”。
陈默不在乎谁感激他。他只想活着。活着到延安,活着回上海,活着看到这场战争结束的那一天。谁死谁活,不是他能决定的。但他可以决定自己不死。他可以在别人把水壶举到嘴边的时候喊一声“等一下”,他可以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做出判断,他可以在别人还在害怕的时候站出来。这就是他活到现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