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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散衙时分,堂内凝滞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开始响起收拾纸笔的轻微响动、低声的交谈,以及因久坐而舒展筋骨的叹息声。
周文谦主事再次踱步过来,这一次,他的目光在云逸案头那明显减少了近三分之一的卷宗堆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真正讶异,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云大人……还真是效率惊人啊。”他这次开口,话语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实质性的内容,不再是纯粹的客套与敷衍,“这半日时间,竟处理了这么多?”
云逸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回应,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自嘲:“周主事过奖了,实在是愧不敢当。不过是硬着头皮,囫囵吞枣般地往下看,许多关节之处看得是云山雾罩,不明所以,只求格式不错、数目对上,便谢天谢地了。说来惭愧,这些陈年旧档,规矩繁复,笔法深奥,比起在北境直面匈蛮的刀枪箭矢,实在是……难多了。”他刻意示弱,将自己牢牢摆在“不通文墨的武夫”这个看似安全的位置上。
周文谦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事情。他沉吟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许,看似随意,实则目光锐利地问道:“云大人埋头苦读这半日,在这些故纸堆里,可曾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或是记载不清、前后矛盾的地方?毕竟年深日久,难免有些疏漏。”
云逸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是一派坦然,甚至带着点被问住的茫然:“特别之处?这个……下官愚钝,只觉得卷帙浩繁,记录庞杂,看得头晕眼花,尚未看出什么特别。只是深感各位书吏大人记录之辛劳,笔笔清楚,令人敬佩。”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拿起旁边他特意留在最上面的、那份记录着“三百”具弩机的调拨文书副本,指着上面一个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黯淡的印章痕迹,虚心求教道:“哦,对了,周主事,您看此处印鉴,似乎有些洇散不清,下官见识浅薄,辨认了许久也不知这是哪处衙门的关防?还请您指点。”
周文谦依言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印文上,眉头先是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迅速舒展开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解释道:“此乃将作监右校署的旧印,专司器械督造与核验。约莫五年前,将作监内部整顿规制,便已启用新印了。这份文书年代久远,印泥质地不佳,加之保管不当,有所洇散也是常事。”他解释得合情合理,逻辑清晰,但目光却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印章之上,对文书的核心内容——那“三百”具弩机的数字,未曾投去一丝一毫的关注,仿佛那只是最无关紧要的背景信息。
“原来是将作监右校署的旧印,多谢周主事指点迷津,下官受教了。”云逸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恭敬地将那份文书小心放回原处,动作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周文谦点了点头,目光在云逸年轻而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云大人今日辛苦了,这些卷宗明日再继续不迟。部内规矩,酉时正刻散衙,莫要误了时辰。”说完,便再次背负双手,缓步踱开,身影消失在逐渐昏暗的廊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