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斟酌着语句,以“昔日琼州听闻”为万能护身符,开始谨慎地透露信息:
“公公可知,自占城以南,过宾童龙,有一大片海域,暗礁密布如犬牙交错,水流湍急诡异,变化莫测,番人称之为‘恶鲨滩’?听闻有那不信邪的商船贪图近路误入,十之八九是船毁人亡,难以生还。但林某似乎听一位老海商醉后提及,若沿占城海岸线稍向外海航行,耐心寻觅,避开一处名为‘鬼见愁’的巨大漩涡群,或许能寻得一条相对安全的狭窄水道,可节省不少时日,直抵暹罗湾。”
“还有,旧港一带,水道错综复杂,红树林遮天蔽日,极易迷航,且潮汐涨落悬殊。加之当地土着部落……性情彪悍,排外之心甚重,对外来船只并不总是友善。听闻其地有数位势力颇大的头领,互相倾轧。其中一位名叫‘阿卜杜勒’的酋长,据说早年曾受过中华商人的恩惠,对大明瓷器、尤其是青花瓷情有独钟。若有船队途经,能先以精美瓷器、丝绸馈赠结交,或可保得一时平安,甚至能得其指引,获得宝贵的淡水补给。当然,此乃林某道听途说,未必作准。”
“至于通往天方之路,更是漫漫远兮。过爪哇后,需乘西南季风之力,直航锡兰山。但锡兰山以南偏西方向,有一串无人岛礁,番人称之为‘珍珠链’,其周边海域气候异常,常有骤起的剧烈风暴,毫无征兆,船只一旦卷入,凶多吉少。切记需提前据此调整航向,宁可多绕些路程,也切不可贪图近路。另听闻,古里有天然良港,水深港阔,可泊巨舰,其地番商颇重信誉,交易公平,若能以平等之道待之,贸易可成,或能成为船队重要的补给中转之地……”
林霄侃侃而谈,语速平缓,仿佛真的只是在回忆一些久远的、模糊的陈年旧闻。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地名、每一处险阻、每一条可能的应对之策,都如同精心打磨的钥匙,试图开启郑和心中关于未知航路的锁。他甚至还“偶然想起”般提到了一些海上防治坏血病的土法,以及如何通过组织活动、公平赏罚来安抚船员思乡情绪、杜绝哗变的管理技巧,这些都是远航中极为实际且关乎成败的难题。
郑和起初只是静静聆听,偶尔点头。但随着林霄的叙述越来越深入,涉及到的地理细节、风土人情、航行技巧越来越具体和实用,甚至与他通过多方渠道搜集、验证乃至付出代价才获得的零星情报高度吻合,更有许多细节是他从未听闻但稍加推演便觉极为合理的!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为专注,继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欣喜!这绝不是一个仅仅“略有接触”的归隐官员所能掌握的!这位“安乐伯”的见识之渊博、思虑之周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其人所言,绝非空穴来风,必有极其可靠隐秘的信息来源或亲身验证。
当林霄暂时告一段落,端起茶杯润喉时,郑和忍不住抚掌轻叹,声音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与激动:“伯爷真乃神人也!您所言这些,有些与奴婢派遣先遣小队冒险查探所得暗合,有些更是闻所未闻,却如拨云见日,令奴婢茅塞顿开!尤其是关于旧港酋长与锡兰山风暴的提醒,可谓至关重要,或能挽救无数将士性命!奴婢……感激不尽!”他再次起身,郑重地向林霄行了一礼,这一次,比初见面时更为真诚恳切。
林霄连忙摆手,态度谦逊:“公公言重了!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陈年旧事,侥幸对公公略有裨益,便是林某的福气了。只望公公此去,能借天时、地利、人和,一帆风顺,早日载誉而归,扬我大明国威于四海,方不负陛下重托,亦不负天下所望!”
郑和重新坐下,目光灼灼,似乎还想再深入请教一些关于远洋航行中天体导航、海图绘制乃至更大范围的异域局势等问题。但林霄却适时地露出了些许疲态,轻轻打了个哈欠,歉然道:“人老了,精神不济,让公公见笑了。这些海外杂闻,林某所知也仅限于此了,多是东鳞西爪,不成体系。公公雄才大略,麾下能人辈出,又有陛下洪福庇佑,必能克服万难,成就此番千秋壮业。林某在此,预祝公公马到成功!”
郑和是何等聪明剔透之人,立刻明白今夜所能得到的已经远超预期,不宜再深入追问,以免引起对方警觉或反感。他识趣地站起身,拱手道:“是奴婢叨扰太久了,伯爷金玉之言,奴婢铭记于心,受益良多。夜已深,伯爷早些安歇,奴婢告辞。”
林霄也起身相送:“公公慢行。林福”他轻声唤道。
管家林福如同早已候在门外阴影中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应道:“老爷。”
“替我送送郑公公,务必确保公公安全离去。”林霄吩咐道,语气平常,却暗含深意,确保郑和来时隐秘,去时也无踪。
“是,老爷。”林福躬身应道,然后对郑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低声道:“郑公公,请随小的来。”
郑和深深看了林霄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诚挚的感谢、深邃的探究以及一丝彼此心照不宣的意味。他戴上斗笠,压低帽檐,再次恢复了那副寻常路人的模样,随着林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涵碧园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如来时一般神秘,仿佛只是西湖月夜下的一个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