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支队伍不过是比咸阳城中的寻常富户多了一乘铜马车、多了两排持戟的黑衣禁军、多了几挂素缟罢了。
甚至连丧幡都没有绣全——少府的人来不及备办,只从库中翻出几匹未经染色的粗麻布裁了裁,潦草地挂在车衡和旌旗杆上,被晨风吹得胡乱翻卷。
这其中名义上还兼着子婴登基的典礼,可说是典礼,也是一切从简。没有九宾之礼,没有告庙的大韶乐舞,没有百官朝贺的山呼万年。
左右不过是个仪式而已。
更何况,如今子婴称的不是皇帝,而是秦王。
去帝号称王,多少人听到这个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不约而同地浮起了一层悲凉,眼睁睁看着巨厦将倾却谁也撑不住的无力感。
不过,也正因为一切从简,队伍行进得反倒极快。
马车从咸阳宫西门而出,过了渭水浮桥,沿秦直道一路向东偏北的方向疾驰。
若不是秦直道,这条路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为了加强对关东六国故地的控制,耗费近十年时间修建了这条宽阔平坦的行车大道,路面分层夯实,夹道栽种青松,最大的坡道弯度不超过十五度,马车可以在上面以最快的速度持续奔驰。若是随便换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阿绾大概早已经吐得不行了。
如今,她坐在马车里,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晃动。素白的麻衣袖口盖住了她攥紧的双手,她的背脊靠在车壁上,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
她忽然想起胡亥那时候去骊山大墓参加始皇帝入葬仪式的情景。那时他还要掀开车帘看沿途的青松,然后回过头来对她说:“阿绾,秦直道真好。”
如今,他的棺椁就是从这条路被送走的。
秦直道还在,青松还在,路还是和从前一样平直宽阔,可他自己却没有陵寝。
他的棺椁只能临时埋在骊山脚下,埋在距离始皇玄宫尚有一段距离的一片荒坡上,奉常署的人已经提前去圈了一块地,挖了一个坑,潦草得很,连神道都没有铺。
其实,离他那些被处死的兄弟姐妹们,也不过十几米的距离。那些公子和公主们被砍碎的尸体拖到骊山脚下胡乱掩埋,连墓碑都没敢立。如今胡亥的棺椁就停在那里,和他们做了邻居,隔着一层薄薄的黄土和几丛枯草,咫尺之遥。
扶苏的陵墓至少还修了一半。
扶苏被矫诏赐死上郡时,蒙恬含泪为他收敛,硬生生送来了骊山,还放入了不少陪葬品。
如今,胡亥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阿绾放进去的那只错金铜酒卮、那支咬过牙印的狼毫笔、那几片写满“赏十万金”的竹简。
最终,不过都是白骨一堆。
其实,骊山,不也是白骨堆就的么?
那些修陵的刑徒,那些殉葬的宫人,那些被活活封进陪葬坑的工匠和畜生,那些埋在万人坑里的战俘和罪臣,和如今躺在这口金丝楠木棺材里的胡亥……说到底,都是白骨,都是这帝国从兴盛到崩塌的过程中被碾碎之后抛在这里的残渣。
大秦帝国最后的魂魄怨念,也许千年万年都难以消散吧?
它们被压在封土之下,被封在泥俑之中,被浇铸在青铜的冷凝里,被刻在竹简的刀痕之间……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那些来不及说完的话,那些埋在黄土深处永远无法昭雪的冤屈,都在骊山之下无声地流转着,像是一阵永远不散的冷风,吹千年万年,都不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