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行字,朴实无华,没有半分惊天动地的大话,却道尽了老一代赌圣一生的坚守。
花痴开静静看着,眼底微微发热。
他这一生,学尽天下千术,阅遍世间棋局,破过天道诡局,逆过虚无邪道,战过世间最强对手。
夜郎七教他千手万变、熬煞心经,教他立身之骨、隐忍之韧。
他自己悟透痴道真谛,以痴破万法,以心逆天道,走出了一条独一无二的人道赌途。
可直到此刻翻看父亲的手记,才恍然懂得。
自己穷尽半生厮杀、半生悟道,拼尽全力守护的道,原来早在数十年前,便被父亲简简单单写在纸页之上。
一脉相承,初心不改。
花千手的道,是仁侠正道,是人间善意,是不欺本心、不负苍生。
花痴开的道,是痴心守道,是守护人间,是不畏黑暗、不负初心。
父子二人,相隔二十年风雨,历经两代江湖浮沉,终究殊途同归。
“你爹这一生,太耿直,太心软。”
菊英娥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悲无喜,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当年弈天会招揽天下顶尖赌徒,欲以天道统御江湖,凌驾众生,俯瞰人间。多少赌坛宗师趋之若鹜,以求登顶天道,万古留名。”
“唯独你爹,断然拒绝。”
“弈天会主夜郎八,惜才至极,数次亲自邀约,许他高位、许他权柄、许他无上博弈资格。”
“旁人皆以为他愚笨,不知顺势而为,不懂趋利避害。”
“可我知晓,他不是不懂,是不愿。”
花痴开凝神细听。
这些旧事,过往皆是碎片伏笔,如今终于从母亲口中,得见全貌。
“夜郎八的天道,太冷,太绝,太无情。”
菊英娥眸光悠远,望向窗外安然秋光。
“他视众生为棋子,视输赢为天命,视人间悲欢为蝼蚁尘埃。天道无情,博弈无心,输赢无义,为了所谓的大道规则,可以随意碾碎苍生,牺牲无辜。”
“你爹说,赌道扎根人间,博弈源于人心。脱离人间烟火,抛弃善恶情义,那便不是道,是魔。”
一语落定,振聋发聩。
花痴开心头巨震。
原来三十年前的恩怨根源,从来不是权力纷争、名利纠葛。
是道统之争,是人心之争,是天道无情与人道有情的终极对峙。
花千手不愿臣服冰冷天道,不愿舍弃人间情义,不愿沦为弈天会无情棋局的棋子。
所以,他被定为异端,被视作阻碍,被天局围杀,被江湖辜负。
一腔仁侠骨,落得血染赌桌、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红袖静静立在一旁,轻声开口:“所以,天局从一开始,就是弈天会筛选棋子、清扫异己的工具。”
“是。”
菊英娥缓缓点头。
“天局本就是夜郎八一手培植的黑暗利刃,用来清洗赌坛不听号令之人,磨灭人间正道,为他的大一统天道铺路。”
“你爹不肯归顺,便是第一个必须铲除的障碍。”
“司马空的诡算,屠万仞的煞性,一众高手的合围,皆为弈天会暗中授意。”
二十年前的血海深仇,至此,全盘明朗。
所有迷雾散尽,所有伏笔落地,所有冤屈昭然。
花痴开指尖攥紧小册子,心底积压二十年的沉郁,彻底释然。
他不恨了。
不是原谅了仇人,而是放下了执念。
夜郎八执念天道,弃情弃义,最终落得众叛亲离、半生孤锁、遗憾落幕。
司马空机关算尽,一生诡诈,终输人心。
屠万仞一生好杀,执念胜负,终败于坚韧。
所有执迷不悟者,皆败给了自己的道。
而他花痴开,守住了父亲的仁侠,守住了师父的教诲,守住了自己的痴心,守住了人间正道。
他赢的,从来不是赌局,是人心,是道义,是苍生。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般执拗。”
菊英娥微微一笑,眼底含着岁月温柔。
“他与夜郎八一母双生,同源同脉,同修顶级赌道,天赋不分伯仲。”
“可兄弟二人,心性截然相反。”
“夜郎八求天道独尊,俯瞰众生,无情无念。”
“夜郎七守人间情义,重恩重责,心软有情。”
“三十年前,兄弟彻底决裂。夜郎八为大道弃亲情,囚亲兄,造黑暗,乱江湖。”
“你师父为情义弃前程,守花家,护幼孤,隐于暗处隐忍三十年。”
“兄弟二人,一念之差,一生殊途。”
花痴开默然。
原来师父半生孤锁、半生隐忍、半生避世,从来不是惧战,不是无能。
是骨肉两难,是情义难全,是不愿手足相残,却又绝不苟同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