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哭声慢慢弱了下去,林燕垂着眼,肩膀一抽一抽,陷入新一轮的沉默,心底的愧疚、惶恐,还有不敢说出口的隐秘心事,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乌子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坐直一些,语气没有逼迫,只平缓吐出两个字:“说说吧。”
林燕肩头依旧抑制不住的轻颤,但是眼泪渐渐止住,但是方才崩溃失控的情绪慢慢回落,像是被一层沉重的回忆裹住,躁动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她垂着视线,声音带着哭过之后沙哑的涩感,缓缓开口。“我十二岁左右,父母就双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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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语速很慢,像是把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一点点往外扒。“他们走后,我靠着亲戚接济长大,寄人篱下,天天看人脸色过日子,受不完的白眼,熬到十六岁,就嫁给了苏霉的父亲。”
说到这里,林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面,眼底漫开一层茫然的凄苦,陷进久远的往事里。“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早点有个自己的家,不用再仰仗别人过日子,谁知道……”
话语卡在半截,林燕咽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监控室里,周宁身子微微前倾:“她在讲自己的苦难,想用自己命苦,来解释当年抛下女儿的选择。”
沈长风静静望着屏幕上女人落寞的神情,语调冷静:“童年寄人篱下的委屈是真的,但苦难从来不是放任女儿坠入深渊的理由。听她接着往下说,看她敢不敢直面后面发生的事。”
审讯室中,乌子没有打断她的回忆,平静出声引导:“嫁给她父亲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
林燕慢慢松开死死攥在一起的双手,指节泛白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目光放空,视线空洞地落在审讯室冰冷的墙角,整个人沉进遥远的往事里,声音轻缓而干涩。
“还能过得怎么样。”林燕低声喃喃,带着一股看透般的疲惫,“本来以为总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到头来才明白,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寄人篱下。”
林燕彻底松开了紧绷许久的十指,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缓缓淡去,她眼神空洞地凝望着审讯室冷硬灰白的角落,目光穿透冰冷的墙壁,落回数十年前贫瘠灰暗的旧时光里,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无力与悲凉。
“那年我十六岁,苏霉的父亲二十岁。”
林燕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是在拆解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青春。“他的处境和我差不多,都是命里带苦的人,只是稍微比我好一点。他十岁就没了父亲,家里顶梁柱轰然倒塌,是他母亲一个人咬着牙,硬生生拉扯着他和弟弟长大。”
年少的困顿、底层的挣扎,尽数压在那个早早懂事的少年身上。
“也因为这样,他十四岁就辍学出门谋生,早早混迹社会摸爬滚打,什么苦都吃过。”
林燕的肩头无力垂落,脊背微微佝偻,眼底覆满了茫然又酸涩的凄楚。
“可也正因为从小到大是母亲一手把他兄弟俩撑大的,他这辈子最听,也只听他母亲的话,他妈说东,他绝不会往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违逆过半分。”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悄悄埋下了所有悲剧的根源。
两个自幼失恃,饱尝人间冷暖的苦命人,带着满身伤痕仓促相遇。她以为同是天涯沦落人,便能相互体恤、抱团取暖,拼拼凑凑撑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从此摆脱寄人篱下的卑微。可现实终究狠狠击碎了她微薄的期盼。
两颗满身疮痍的心,没有相互治愈,只是凑在一起,继续在泥泞日子里互相消耗。
审讯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冷白的灯光静静覆在林燕落寞的脸上。
乌子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坐着,耐心承接她翻涌的回忆,待她情绪稍稍沉淀、话音停顿之际,才放缓语速,一语戳破她刻意铺垫的悲情外壳,语气平静却极具分量。“既然两个人都是从苦水里熬出来的,深知无依无靠,看人脸色的滋味有多难熬。那在一起之后,本该更珍惜彼此、更体谅彼此的难处,好好过日子才对。”
隔壁监控室,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衬得整间屋子愈发沉凝静谧。
周宁目光紧锁屏幕里失神追忆、自我悲悯的林燕,眉头微蹙,低声道,“她一直在反复铺垫自己跟丈夫两个人的原生苦难,不断强调命运身不由己。看似在诉说往事,实则是在为自己当年的选择洗白,试图把所有过错,都推给身世,推给婆婆,甚至推给无可奈何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