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崩溃的边缘

有时他真想将它砸碎,看那些束缚他的礼法是否也会随之崩裂。

他恨这位置让他失去姑母的陪伴,恨它让父子温情变成君臣奏对,更恨它把自己变成史书上那个必须完美的储君,而非活生生的李承乾。

可当他望向屏风上的大唐舆图,万千生民仿佛在纸间呼吸。

若他是个若他是个蠢钝的,大可以沉醉在虚名里。

偏他看得懂舆图里每一道暗涌。看得懂关中的漕运,看得懂河西的烽燧,看得懂山东门阀的盘根错节,也看得懂父皇在奏疏批红间那日渐深沉的期许。

这清醒,是比任何枷锁都更沉重的刑罚。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原来最深的疲惫,不是源于恨,而是源于懂得后的无能为力。

恨尚且能催生破坏的力量,而懂得,却将他牢牢钉在这盘棋局上,连拂袖而去的资格都一并剥夺。

厌倦每日戴着储君的面具,厌倦连饮酒都要被写成“行为失检”,更厌倦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

李承乾望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觉得那像极了自己,看似光芒灼灼,实则每寸燃烧都在化为灰烬。

不知道青雀为什么时常用嫉妒的眼神看着他,这龙椅阴影下的囚徒,究竟有什么值得那双凤眸燃起妒火?

那些在史册里不得善终的太子们,每张脸上都刻着“身不由己”的咒文。

他倒愿意用这“光芒万丈”的储君之位,换魏王府里那盏可以畅饮至天明的酒樽,至少那酒液里映不出万千饥民的眼睛,照不见史书里无数太子的末路。

李承乾知道自己现今的想法有些偏激了,可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缓缓将额头抵在床榻边缘上,奢求那一点凉意能镇住脑中奔涌的狂澜。

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快要撞碎肋骨,就像今日,于志宁又呈上二十卷《谏太子疏》,墨迹里还沾着凛然正气。

他真想把奏疏摔在这位老师面前,镇纸的蟠螭纹路硌进掌心,他想象青玉砸在于志宁牙关迸裂的声响。

这念头让他浑身战栗,却又带着堕落的快意。

原来史书里那些弑师叛父的太子,都经历过这般被圣贤道理凌迟的夜晚。

有时候他真想指着他们的鼻子痛骂,你们非要逼出个刘据才甘心吗?可尚存的理智让他咬紧牙关。

“殿下……”苏令婉轻唤了一声,声音因连日的疲惫而沙哑。

这一声将李承乾从溺毙般的边缘拉回。

他直起身,脸上破碎的神情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凝固成那张温润如玉、无懈可击的储君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