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大郎看着母亲佝偻的脊背,眼前忽然模糊了。
他想跪下去给母亲磕个头。
母亲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已经认命了的平静。
母亲拍了拍怀里的包袱。
“这双给你娃做的,还没纳完。到了山上,你放我在洞口就行,我慢慢纳。纳完了你再来拿,给你娃穿。”
黑大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还是蹲下身,让母亲趴到自己背上。
母亲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掂了掂,差点没站稳。
不是母亲太重,是他没想到这么轻。他咬了咬牙,托着母亲的大腿,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山路是祖辈踩出来的。从村后那条干涸的溪沟往上,穿过一片毛竹林,再翻过两个小山头,就到了那片被村里人叫作“神隐林”的地方。
其实不是什么林子,就是半山腰上一片乱石坡,坡上有几个浅得遮不住风雨的山洞。
洞口散落着破陶罐、烂草鞋、发黑的骨头。
没有人收尸,也没有人敢收。能被背上山的老人,家里已经尽了最后一点孝心,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完。
黑大郎背着母亲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母亲趴在他背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袱。
有几次他脚下滑了一下,母亲就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然后松一口气,她怕自己摔,一个快死的老婆子而已。是
只是包袱摔了,鞋子就掉了。
终于到了。黑大郎找了最里面那个山洞,把母亲放在洞口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洞里面很黑,看不清有多深,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什么别的气味。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野菜团子和一竹筒水,放在母亲脚边。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团子,说:“留一个吧。你下山还要力气。”
黑大郎没吭声。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火石和小半袋干柴——这是他能给母亲准备的极限了。没有棉被,因为家里一共只有两床棉被,他得留给妻子和儿子。他把干柴放下,火石放在旁边。
然后他跪下了。
“娘,”他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儿子不孝。下辈子——”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哪有什么下辈子。这辈子你对我够好了,比村里谁家都好。你去吧,你媳妇还在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