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敲击又响了。
这一次,不止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沿着外壳一路摸过来,指节叩在不同位置,轻重不一,却每一下都能让脚下断梁发出细碎颤音。
九盏海灯也跟着震。
不是乱震。
而是其中三盏先偏,余下六盏慢半拍,像一套久不用的旧机关,被外面那股力一点点带醒。
闻人止抬手按住梁面,指下立刻浮出一圈浅白阵纹。阵纹才现,便被梁中渗出的青线顶碎。
“外头那人没进来。”他声音很低,“但在借壳试我们的位置。”
苏晚渔朝空腔边缘看了一眼。
那些断裂阵环转得比方才快了些,环与环之间拖出一层青冷薄光,像刀锋抹着水过去。灯下那片黑处仍没有动静,可正因为不动,才更压人。
“不能再拖。”她道,“壳一旦完全转起来,我们连这条梁都站不住。”
顾寒簪已经蹲了下去。
他没有看门,也没有看外头那股追进来的压迫,只盯着梁边飘过的一块灯壳碎屑。碎屑不大,巴掌宽,边缘卷裂,正面是海盟常用的防腐铜纹,背面却压着极细极密的暗刻。
他先用指腹抹去上面的盐霜,又取出一根黑针,从裂口里轻轻挑了一下。
针尖一触,碎屑深处竟渗出一点极淡的赤色。
像血干透后,又被水泡开的颜色。
顾寒簪眼神一凝。
“别动我。”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都伏近了些,耳朵几乎贴上那块碎屑。针尖一点点划过去,发出极轻的刮擦声,像在老骨头缝里找线。
外头叩门声越来越近。
第三下落来时,九灯最左那一盏忽然往下沉了寸许,灯座兽首张开半边,露出里头一圈烧黑的齿轮状内壳。
陆照川抬手,残碑虚影压过去,把那盏灯先按住。
碑意与灯壳一碰,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麻。
不是反噬。
是辨认。
这盏灯在认命火,也在认碑相。
陆照川目色沉了沉,没有继续往里压,只把它按在将动未动的临界。代价越小,留给后手的余地越多。他不想替这座壳把程序走完。
顾寒簪忽然开口:“这不是灯文。”
他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东西硌住了喉咙。
“是账。”
闻人止转头看他。
顾寒簪把碎屑翻过来,针尖顺着暗刻一路划下。
“外层海纹是假的,里头这层刻的是司命监旧式验命序。不是记灯怎么造,是记这盏灯亮过几次,吃过谁,剩了谁。”
他每说一句,针尖下便有一缕极淡的红光浮起。
暗刻也跟着明了些。
“第一列,是海域。”
“第二列,是年月。”
“第三列,不是货,不是人头,是命类分序。”
顾寒簪抬眼,盯着那九盏灯,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冷硬的厌色。
“九灯不是给后来人照路的。”
“是历代围猎留下的验命节点。”
断梁上安静了一瞬。
只有外头的叩击,还在一下下传进来。
苏晚渔皱眉:“验命节点?”
“每一盏灯,对应一段筛命流程。”顾寒簪道,“海盟、司命监、九宗旧制,全在上面。围猎抓来的,不只是猎物,是一次次投进去校碑相的命种。亮一盏,验一轮。命不合的,烧掉。合一半的,留账。真能往里送的,再进下一层。”
他顿了顿,针尖在碎屑末尾重重点下。
“所谓九宗围猎,不是这一次九宗才围。”
“是很多年,一直在围。”
话落,梁下青光陡然一涌。
像是这句话碰到了什么禁处。
几道细线从下方窜起,直刺顾寒簪手里的碎屑。陆照川一步上前,袖中残碑翻出半寸,把那几道青线生生压碎在半空。
碎线没散,贴着碑影爬了上来。
掌心顿时一凉。
旧债顺着骨缝刮了一下,像有人拿钝刀在手骨上磨。陆照川五指一紧,把那股寒意按回去,唇边已见一点淡血。
顾寒簪看见了,却没停。
他把碎屑猛地按在梁面上,黑针一划,竟在梁上拖出一串完整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