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人修过、留过、等过。
前行不过半刻,左侧雾里便亮起一线白符。那是后军催进的信号,催他再往里探,把第一层潮口试得更深些。
船上几名许氏修士同时看向他。
许观河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掌拍在桅侧铜铃上。
铛。
铃声刺耳,瞬间割开雾气。
这是前军自定的停航铃,不属海盟制式。
薛同尘所在的后船立刻传来怒喝:“谁让你停?”
许观河转身,隔着雾回道:“前面潮脚乱了,右侧还有埋桩灵压。你若嫌慢,可以自己过来。”
那边一时没声。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再往前两百丈,确实有问题。
后方有人骂了一句,最终却只换来一道更冷的传令:“再探百丈。”
许观河听完,眼神反而平了。
他已经看懂了。
这些人不是怕死,他们只是怕自己先死。谁都想让他这只旧匣子替他们把刀口试出来。若真碰见陆照川,碰见碑相异动,碰见那片雾后藏着的东西,先碎的也只会是他这边三艘船。
他抬了抬手,命首船再进。
船头压开一道黑水,浪花打上靴面,冰得刺骨。
那一瞬,许观河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唐的念头——若陆照川此刻真在前方,看见的会是什么?会看见昔日夺命受益之人带船来缉,还是会看见一个被旧秩序逼得比他更像祭品的人?
这个念头只浮了一下,就被他硬生生掐断。
他还没到自废那一步。
他也不可能因为一口恶气,就回头站到陆照川那边。
可有些裂口,一旦开了,就很难再装作没有。
午后,三船试完第一道潮口,被允许暂泊外环偏岛。
名义上是整备。
实则仍在海盟视线里。
岛上礁石乌黑,晒着死鱼网,腥气直往喉咙里钻。许观河独自入了临时帐舱,刚坐下,便有人送来一卷海盟密令。
送令的黑衣修士连头都没抬,把东西放下便退走了。
帐外风吹绳索,发出绷紧又回弹的轻响。
许观河指尖在令筒上停了停,才将其捏开。
里面只有半页纸。
前面几句,还是那些老话。
继续前试,重点探查命火波动、碑纹回响、异常潮路。若有发现,不必擅断,立时报盟。
他看得面无表情。
直到最后一行。
那一行字极小,像后来添上去的批注,用的是司命监旧式短锋笔,笔锋冷硬,几乎刺穿纸背。
“若遇异常碑相,可不拘成败,连人带船,一并送入海眼。”
帐中忽然静了。
外面的风声还在。
绳索拍桅,鱼网摩石,海水一下下顶着礁脚。
可许观河只盯着那一行字,半晌没动。
连人带船。
原来这就是海盟给他的最后一层用法。
试不出陆照川,便拿他去填。
试得出碑相,便拿他去喂。
功过果然都不是他自己写的。
许观河缓缓把纸页折起,指节压得发白。纸边划开了指腹,渗出一线血,把那句短短的批注浸得更暗。
他忽然觉得,帐外这整片照骨海,都像一只早已张开的口。
而他,已经站在牙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