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的船,是在卯末靠进外环的。
天还灰着,海上却已经满是灯。巡海礁灯一盏一盏吊在雾里,灯色发青,像一串泡在死水里的眼珠。三艘许氏附属海船破雾进来,船腹吃水极深,木舷外沿全是盐壳,远远看去,像从别处拖来的旧棺。
许观河站在首船船头,披风被海风扯得笔直。
他没带许氏嫡脉大旗。
只挂了一面协缉令旗。
旗角发黑,被昨夜潮雾打湿后一直没干,垂在桅侧,像块没洗净的旧血布。
船还未停稳,外环便有铜钟敲了三下。
不是迎船。
是验名。
一只黑漆巡舟从右侧切了过来,船头立着海盟执册使,身上披着防潮黑氅,手里捧着一卷薄金文书。那人连船都没上,只立在两船之间的浪隙里,抬眼看了许观河一眼。
那一眼,不像看来援的人。
像在看一件送到地方的器皿。
“许氏附属海船三艘,领队,许观河。”
执册使低头念册,声音干得很,“前案未清,将功折罪,准入外环。”
船上几名许氏修士手指都紧了一下。
将功折罪四个字,被这人当着外环十几艘巡舟的面念出来,没有半点遮掩。
左近数宗的船都在。栖霞宗、沉星岛、赤澜礁、白骨门,甚至连两个平日只在边角捡便宜的小宗都挂着海盟巡缉旗。雾里几十道目光压过来,安静得很,却比叫骂更难听。
许观河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把袖中那枚许氏内府令牌翻了出来。
令牌边角被他捏得发白,灵纹却还亮着。
“奉谁之命?”他问。
执册使道:“海盟联议。”
“联议谁落印?”
那执册使抬了抬眼皮,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这里追问。
下一刻,后方最大那艘白腹海船上,缓缓走出一名中年道人。道袍下摆不沾水汽,腰间悬着海盟的三环令。此人名叫薛同尘,照骨海外环巡缉副使,论位份不算高,论资历却够老。
他站到船舷边,俯看许观河。
“你奉许氏命来协缉,海盟给你功路。”
“前案在身,还肯用你,已经是恩。”
“怎么,许公子连这点规矩都吃不下?”
海风灌过船隙,带着湿木和鱼油混出来的腥味。
许观河掌骨微紧。
他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
等他发作,等他当众失态,等他把许氏最后一点体面自己摔进海里。
然后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他和他带来的船,彻底压到最前头。
他忍了两息,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没到眼底。
“规矩我认。”
“恩,我也认。”
“只是既然是海盟联议,既然让我领队,那前线怎么排,谁在后压阵,谁负责接应,谁负责收尸,总得写明。”
他抬起手,点了点那卷薄金文书。
“空口给我功,落字让我背罪,这种旧账法,我近来见得太多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薛同尘脸色没变,眼神却冷了些。
许观河这话,不算顶撞。
却把那层皮挑开了。
你们不是来用我,是来试我。不是给我立功,是给自己留手。
几名海盟修士面上都沉了下去。可当着诸宗的眼,薛同尘不可能连文书都不给。他若真只用一张空令牌驱人上前,回头谁都能拿这件事咬海盟一口。
“拿笔印。”薛同尘淡淡道。
片刻后,一卷新的前锋文书被送到船头。
墨还是湿的,带着微苦的药烟味。